傍晚時分,天色漸漸暗了下來,巷子裡的行人也少了許多。程晗關好商行的門板,將 “福記商行” 的木牌取下來,放進櫃檯裡。他走到後院,點燃了灶火,鍋裡早已添好了水,他抓了一把小米放進去,慢慢熬著稀粥。火苗 “噼啪” 地舔著鍋底,映得他的臉有些發紅,也帶來了一絲溫暖。
粥香漸漸瀰漫開來,飄滿了整個後院,可程晗卻沒什麼胃口。他坐在灶邊的小板凳上,望著跳動的火苗,思緒飄向了遠方的太行根據地 —— 不知道山裡的同志們能不能吃上熱飯,冬天的棉衣夠不夠穿;不知道這份關於城西糧倉的情報,能不能順利送到他們手裡,幫他們解決過冬的糧食問題。2050 年穿越前,他曾在課堂上對學生們說 “個體的微小行動,也能匯聚成改變歷史的力量”,那時的他,只是從理論層面理解這句話的含義,而現在,身處這戰火紛飛的年代,他才真正明白這句話的重量 —— 他筆下記錄的每一份情報,傳遞的每一個資訊,都可能關係到無數戰士的生死,關係到抗日鬥爭的走向。
粥煮好後,程晗盛了小半碗,坐在桌邊慢慢喝著。米粥很稀,沒什麼味道,他就著桌上的鹹菜吃了幾口,便放下了碗筷。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,巷口的路燈亮了起來,昏黃的燈光透過窗戶,照在他身上,也照在牆上掛著的那幅 “歲寒三友圖” 上。畫中的松、竹、梅在寒風中傲然挺立,象徵著堅韌不拔的品格。每次看到這幅畫,程晗都會想起自己的使命,想起那些為了國家和民族奮鬥的戰士們,也讓他在寒冷的冬夜裡,多了一份堅持下去的勇氣。
夜深了,程晗躺在床上,卻沒有立刻睡著。他側耳聽著窗外的動靜:北風還在呼嘯,卷著枯枝敲打窗戶,發出 “啪嗒啪嗒” 的聲響;偶爾傳來日軍崗樓裡士兵的咳嗽聲,帶著深夜的慵懶與警惕,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。他摸了摸枕頭下的手槍,冰冷的槍身貼著掌心,讓他心裡多了幾分踏實 —— 這把槍是組織給他的最後保障,不到萬不得已,絕不會使用,因為他的使命是 “隱藏” 而非 “對抗”,只有活著,才能繼續傳遞情報,為抗日事業貢獻力量。
就在程晗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,忽然聽到門外傳來 “噔噔 —— 噔噔噔” 的敲門聲,節奏是 “兩短三長”—— 這是他們約定的半夜接頭暗號。程晗瞬間清醒,睡意全無,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被子。這個時間接頭,要麼是有緊急情報要傳遞到總部,要麼就是出了什麼變故,情況一定不簡單。
他屏住呼吸,仔細聽著門外的動靜:沒有額外的腳步聲,說明對方大機率是單獨前來,這讓他稍稍鬆了口氣;但對方的呼吸聲略顯急促,似乎帶著某種情緒,是緊張?還是焦慮?程晗一時無法判斷。他快速穿上衣服,走到門後,壓低聲音問:“誰啊,這麼晚了,商行已經打烊了,是買洋火的嗎?” 這是約定好的應答,既可以確認對方的身份,也能試探對方的狀態。
“不是買洋火,家裡的燈油沒了,想過來買點燈油,明天一早還要用。” 門外的聲音平穩,沒有明顯的慌亂,這讓程晗的心稍稍定了下來。但他很快又警惕起來,不是約定好的回答,寒冬裡,百姓通常會提前備好燈油,極少有人會在深夜出門購買,這個藉口未免有些生硬,不像是臨時想到的,倒像是早就準備好的。
程晗走到窗邊,藉著窗外昏黃的路燈,悄悄撩起窗簾的一角,向外望去。只見門外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,穿著一件深黑色的外套,款式新穎,看起來異常保暖,與這個時代百姓穿的補丁棉袍截然不同。男人的身材挺拔,站在那裡,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氣質,程晗的心裡泛起一絲疑惑:這個人到底是誰?是組織派來的新聯絡員,還是日軍或漢奸設下的圈套?
程晗猶豫了片刻,還是決定先開啟燈,看看對方的模樣。他走到櫃檯邊,點燃了桌上的油燈,昏黃的燈光照亮了商行內部。他沒有完全開啟門,只是輕輕拉開一條縫隙,想借助燈光看清對方的臉。可沒等他看清,門外的男人突然用力一推,商行的門被 “吱呀” 一聲推開,一股寒風湧了進來,帶著外面的涼意。
程晗下意識地後退半步,右手悄悄摸向腰間 —— 那裡藏著一把小巧的匕首,是他應對突發情況的備用武器。他心裡沉道:“看來這次是逃不掉了。” 但多年的心理學研究和潛伏經驗讓他明白,越是危急時刻,越要保持冷靜,只有冷靜,才能找到破局的機會。他快速掃視著門口的男人和他身後的五名精壯漢子,發現這些人的站姿都很挺拔,眼神銳利,不像是普通的百姓,反而更像是經過訓練的軍人。
更讓程晗震驚的是門口男人穿的那件外套 —— 那是一件羽絨服!蓬鬆的外形,光滑的面料,他在 2050 年的衣櫃裡也曾有過一件同款。可在 1942 年的太原,這種現代化的保暖服裝絕不可能出現,別說普通百姓,就連日軍的高階軍官,也未必能穿到這樣的衣服。這個發現讓程晗的心裡充滿了疑惑和警惕:這個男人到底是什麼來頭?他為什麼會有來自未來的衣服?
“嘿嘿,程掌櫃,別這麼緊張啊。” 男人見程晗一副戒備的模樣,忽然笑了起來,耍寶似的在他面前轉了個圈,展示著自己的羽絨服,語氣輕鬆,沒有絲毫敵意,“你看我這件衣服,暖和吧?在這大冬天裡,穿上它,比穿十件棉襖都管用。”
程晗定了定神,壓下心裡的震驚,盯著對方的眼睛,試圖從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一絲謊言的痕跡。作為心理學大師,他最擅長透過眼神的細微變化來判斷一個人是否在說謊 —— 如果對方眼神閃躲、瞳孔放大,就說明他可能在隱瞞什麼;如果眼神堅定、表情自然,那大機率是在說真話。眼前這個男人的眼神明亮,帶著幾分狡黠,卻沒有絲毫的陰狠或慌亂,看起來不像是敵人。
“你是誰?深夜闖入我的商行,到底想幹什麼?” 程晗的聲音平穩,沒有表現出恐懼,只有冷靜的詢問。他知道,此刻自己的態度至關重要,過分的膽怯只會讓對方輕視,而冷靜的對峙,才能贏得平等對話的機會,也能讓對方知道,自己並不是那麼容易被拿捏的。
“程晗同志,別緊張,我沒有惡意。” 男人收起了笑容,語氣變得嚴肅了一些,“我叫徐峰,你可以叫我徐科長。我這次來,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談。” 他一邊說著,一邊試圖靠近程晗,卻被程晗抬手製止了。
“徐科長?” 程晗重複了一遍這個稱呼,心裡的疑惑更甚,“我從來沒聽過這個稱呼,也不認識你。這麼晚了,你來找我談事情,總得給我一個理由吧?還有,你身後的這些人,又是誰?” 他的目光掃過徐峰身後的五名漢子,發現其中一人的手上有長期握槍留下的老繭,另一人的站姿帶著明顯的軍人特質,這讓他更加確定,這些人絕非凡人。
“我身後的這些人,都是我的同事,也是自己人,你不用害怕。” 徐峰解釋道,“我知道你現在有很多疑問,但我現在沒辦法一一向你解釋清楚,只能告訴你,我和你一樣,都是為了抗日事業在努力。”
“為了抗日事業?” 程晗冷笑一聲,顯然不相信他的話,“現在自稱‘為了抗日’的人太多了,可誰知道你們到底是姓蔣還是姓汪?是真心抗日,還是想借著抗日的名義,幹些苟且的勾當?” 在敵後戰場待久了,程晗見過太多兩面三刀的人,對 “自己人” 這個說法,早已不敢輕易相信。任何一點疏忽,都可能讓自己和組織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。
徐峰聽出了程晗的不信任,卻沒有生氣,反而很理解地笑了笑:“我知道你現在很難相信我,換做是我,在這樣的環境下,也不會輕易相信一個陌生人。但我可以告訴你,我不姓蔣,也不姓汪,勉強能算得上姓八,但是準確來說,我姓共。” 他的回答乾脆利落,沒有絲毫猶豫,眼神堅定地看著程晗,傳遞出 “坦誠” 的訊號。
程晗的心裡泛起一絲波瀾。“姓共” 這兩個字,像一道光,在黑暗中點亮了希望。在這個被日軍和漢奸籠罩的太原城,能遇到同志,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情。可他還是沒有完全放鬆警惕,多年的潛伏經驗告訴他,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,絕不能輕易相信任何人。他盯著徐峰的眼睛,試圖從他的表情中找到一絲破綻:“你說你姓共,有什麼證據嗎?空口無憑,誰都會說。”
徐峰見程晗仍緊攥著腰間的匕首,眼神里的警惕絲毫未減,知道如果不拿出一點真憑實據,他是絕不會相信自己的。於是,他向前半步,聲音壓得更低,卻像一道驚雷般擲出一句話:“華南師範大學心理系,2049 年春季學期,你主講的《戰爭創傷與社會心理重構》這門課,最後一節課留的作業是分析‘地下黨潛伏者的心理防禦機制’—— 程老師,我們雖然沒見過面,但我對你的課,可是很熟悉啊。別來無恙?”
這句話像一把鑰匙,猝不及防地打開了程晗藏在靈魂深處的現代記憶。那是他 2050 年穿越前最後一個學期的課程,也是他最用心準備的一門課。當時選課的學生只有三十多個人,作業題目是他根據自己的研究方向設計的,從未對外公佈過,絕不可能出現在 1942 年的太原城,更不可能從一個陌生人的嘴裡說出來。 程晗的指節驟然泛白,握在手裡的匕首木柄幾乎要被捏碎。他猛地抬起頭,瞳孔因震驚而放大,先前刻意維持的冷靜瞬間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。他死死地盯著徐峰,聲音帶著一絲顫抖:“你……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?這些事情,除了我和我的學生,沒有第三個人知道。你到底是誰?”
徐峰看著程晗震驚的表情,知道自己的話起作用了。他攤開左手,露出手腕上一塊磨損嚴重的黑色電子錶 —— 錶盤邊緣的熒光刻度已經有些暗淡,但程晗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,那是 2030 年代某知名品牌的智慧運動手錶,具有定位、計時、心率監測等多種功能,是當時很流行的一款電子產品。
“因為我和你一樣,都不是這個時代的人。” 徐峰的語氣平靜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我是穿越者事務管理局的工作人員,我的任務就是盯著像你這樣‘意外闖入’這個時代的穿越者,確保你們的存在不會攪亂歷史本該有的軌跡,不會讓無數先烈用生命換來的勝利,因為你們的干預而發生改變。”
程晗踉蹌著後退半步,後背重重地撞在堆滿陶罐的貨櫃上,罐口與罐口之間碰撞在一起,發出細碎的 “叮噹” 聲,在寂靜的商行裡顯得格外刺耳。他終於明白徐峰身上那件羽絨服的來歷 —— 那是 2030 年代戶外品牌的經典款,保暖效能極佳;也終於懂了對方眼中那抹若有似無的 “疏離感”,那根本不是這個時代的人該有的神情,而是同為 “異鄉人” 的默契。
可 “盯著我” 這三個字,像一根刺,紮在程晗的心裡,讓他瞬間警惕再起。他看著徐峰,眼神里充滿了不解和質疑:“什麼叫‘攪亂歷史’?我來到這個時代,潛伏在太原城,為八路軍傳遞情報,幫助他們打擊日軍,難道不是在推動抗日事業的發展嗎?難道這也算是‘攪亂歷史’?”
“推動和‘改寫關鍵節點’是兩回事。” 徐峰走到櫃檯前,手指輕輕拂過賬本上未乾的墨痕,語氣從之前的輕鬆漸漸轉為凝重,“你以為今天老周來給你送情報是巧合嗎?按照原本的歷史線,老周本該在明天清晨,帶著這份糧倉情報去巷口的聯絡點時,被巡邏的漢奸發現。為了不暴露聯絡點和更多的同志,他會選擇與漢奸殊死搏鬥,最後犧牲在城西的關帝廟巷裡 —— 他的犧牲,會成為激勵更多人投身抗日的精神力量。”
徐峰頓了頓,目光落在程晗的臉上,繼續說道:“而你剛才塞給老周的那袋雜糧,會讓他今晚提前把家裡的粥煮好,明天早上就不用再花時間生火做飯,能比原本的時間早出發半個時辰。就是這半個時辰的差距,會讓他剛好避開那場必死的截殺,活下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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