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峰順著朱雀大街往城中心走，粗布衣衫蹭過街邊攤販的貨筐，鼻尖縈繞著炊餅的麥香與鐵器鋪的鏽味。洪武四年的南京城，既帶著戰後復甦的煙火氣，又透著皇權初立的肅殺感 —— 街角偶爾閃過的錦衣衛校尉，腰間繡春刀鞘泛著冷光，時刻提醒著世人，這位開國皇帝的眼線無處不在。
他此行的目的地是工部火器局。根據故事裡的脈絡，希孟近期正督辦一項 “火銃改良” 工程，妄圖將超越時代的軍工理念嫁接到明初，藉此鞏固軍權影響力。歷史上，明初火器尚處萌芽階段，火銃射程短、易炸膛，多作為輔助武器，而希孟帶來的圖紙，卻暗含膛線、藥室最佳化等現代設計，一旦成功量產，明軍戰力將發生質的飛躍，進而改變後續的邊疆格局與軍事策略。
“這老狐狸，選的切入點倒是精準。” 對付希孟這種深耕朝堂多年的穿越者，硬拼無異於以卵擊石，唯有順著他的 “奇策” 找破綻，才能不動聲色地瓦解其勢力。
火器局位於城西南，高牆環繞，門口衛兵手持長槍，查驗極為嚴格。徐峰早有準備，掏出提前偽造的路引 —— 身份是徽州來的鐵匠學徒，因祖傳鍛鐵手藝被徵召。明初百廢待興，官府常徵召民間工匠補充官營作坊，這個身份既合理又不起眼。
衛兵核對路引時，徐峰餘光瞥見院內火光閃爍，鐵錘敲擊聲此起彼伏，夾雜著工匠的吆喝與咳嗽。進了大門，一股濃烈的硫磺味撲面而來，數十個鐵匠光著膀子圍在鐵砧旁，汗水順著黝黑的脊樑往下淌，將地面浸得斑駁。
他被管事領到角落的鍛爐旁，指派給一個名叫胡三的老工匠打下手。胡三滿臉皺紋，左手缺了兩根手指，據說是當年跟著朱元璋打天下時，被陳友諒計程車兵砍傷的。老工匠性子執拗，只埋頭幹活，對徐峰這個 “學徒” 懶得搭理。
徐峰也不急躁，一邊幫著添柴、遞工具，一邊暗中觀察。他注意到，工匠們打造的火銃槍管格外厚實，介面處卻處理得粗糙，不少人對著圖紙皺眉 —— 顯然，希孟的設計理念太過超前，明初的鍛鐵工藝根本跟不上。
“這勞什子圖紙，簡直是刁難人！” 旁邊一個年輕工匠忍不住抱怨，“張大人說要什麼螺旋膛線，鐵料稍硬就開裂，昨天廢了好幾根槍管，差點被監工鞭子抽。”
胡三悶哼一聲：“陛下看重張大人，說這是神兵利器，咱們照做就是，哪來那麼多廢話？” 話雖如此，他手裡的錘子卻慢了半拍，眼神里滿是無奈。
徐峰心中瞭然。故事裡曾隱晦提過，希孟的改良火銃看似先進，卻存在致命缺陷：螺旋膛線對鐵料純度要求極高，而明初的冶鐵技術難以提純，強行鍛造只會導致槍管韌性不足；更關鍵的是，他設計的藥室容量與火藥配比不匹配，極易引發炸膛。只是故事裡希孟靠著提前收買監工、隱瞞缺陷，才暫時矇混過關，直到第一次實戰演練才暴露問題。
這絕非小事。徐峰清楚，歷史上明初對北元的策略是 “休養生息、緩圖北進”，朱元璋深知連年戰亂後國力空虛，不願輕易開啟戰端。可一旦明軍裝備了這種超越時代的火器，戰力驟增的錯覺會讓朝堂主戰派佔據上風，極可能提前對北元發起征伐。到時候，剛恢復的農業生產會被戰事拖垮，賦稅加重、徭役激增，本就脆弱的民生根基會徹底動搖 —— 這與歷史主線的偏差，足以引發連鎖反應，讓洪武朝的 “治世” 根基蕩然無存。
“必須在試射前掐斷這個偏差。” 徐峰將 APP 調至 “歷史對照模式”，螢幕上浮現出明初火銃的真實形制：槍管粗短、無膛線設計，藥室僅能容納少量火藥，雖射程短、威力有限，卻完全符合當時的冶鐵工藝水平與戰術需求 —— 明軍此時以步兵、騎兵協同作戰為主，火銃僅作為輔助武器，用於近距離防禦，這種 “適配時代” 的兵器配置，才是歷史的正常軌跡。
而希孟的圖紙上，螺旋膛線、加長槍管、精密藥室的設計，分明是將後世軍工理念強行植入。徐峰忍不住冷笑，這就像給剛學會走路的孩童套上成人鎧甲，看著威風，實則根本無法駕馭。明初的冶鐵技術，連提純鐵料都困難，強行鍛造螺旋膛線，只會導致槍管韌性不足；更別提藥室與火藥配比的矛盾 —— 故事裡隱晦提過，希孟為了追求威力，刻意加大藥室容量，卻忽略了明初火藥純度低、燃燒不穩定的問題，後續炸膛事故頻發，只是被他提前收買監工才暫時隱瞞。
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，目光落在不遠處的鍛造區。胡三正對著圖紙皺眉，手裡的鐵錘落下時總帶著猶豫，火星濺在地上，卻沒往日那般乾脆。顯然，這位打了一輩子鐵的老工匠，也察覺到了設計與工藝的根本矛盾。
徐峰端著剛從伙房打來的熱水走過去，遞到胡三面前：“胡老爹，歇會兒喝口茶吧。這鐵疙瘩硬得很，再急也沒用，小心傷了手。”
胡三接過粗陶茶碗，猛灌了一口，滾燙的茶水燙得他直咧嘴，卻也讓他緊繃的神色鬆了些：“急也沒用啊！張大人要的那什麼螺旋膛線，咱們的鐵料根本撐不住。昨天剛鍛好三根槍管，一淬火就裂了兩根，再這麼下去，監工的鞭子就要抽到咱們臉上了。”
“老爹，您打了一輩子兵器，說到底，兵器最該講究什麼？” 徐峰順勢坐在老工匠身邊，手指在滿是鐵屑的地上畫了個簡單的直槽紋路，“您看，要是把這繞圈的螺旋改成直槽，鐵料不容易裂，打造起來也省勁。雖說射程可能差了點，但勝在穩當，士兵拿著不炸膛，比什麼都強，您說是不是這個理？”
胡三的目光緊緊鎖在地上的紋路里，渾濁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，手指不自覺地跟著比劃：“你這法子…… 倒像是老輩人打弩箭時，在箭桿上刻直槽穩方向的路子！可張大人的圖紙誰敢改？那可是參知政事親自督辦的差事，要是出了岔子，咱們這些小工匠，有多少腦袋都不夠掉的。”
“沒人說要改圖紙。” 徐峰壓低聲音，湊近胡三耳邊，“咱們悄悄按這個直槽的法子打一把，藏在後院柴房裡。等下次試射，要是張大人的火銃出了問題，咱們再把這把拿出來，就說是臨時琢磨的改良版 —— 既救了場，又沒明著違背張大人的意思，陛下就算問起來，也挑不出咱們的錯處，您看怎麼樣？”
胡三盯著徐峰看了半晌，又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直槽紋路，最終狠狠捶了下大腿，鐵屑被震得四處飛濺：“行！就賭一把！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兄弟們因為這破圖紙白白送命，也不能讓那些當官的拿咱們的性命當兒戲！”
接下來的五天，徐峰幾乎吃住都在後院柴房。白天他跟著胡三打下手，熟悉鍛造流程，晚上則藉著月光，根據 APP 裡的歷史資料，調整火銃的細節：藥室尺寸按明初常用規格縮小，確保與火藥配比適配；槍管厚度均勻分配，避免應力集中導致開裂；甚至連扳機的角度，都參照舊火銃的樣式修改，讓士兵更容易適應。
胡三的手藝果然名不虛傳，直槽膛線的槍管一次就鍛造成功，淬火後敲擊起來，聲音清脆沒有雜音 —— 這是槍管質地均勻的訊號。徐峰又根據《武備志》裡記載的明初火藥配比，將硝石、硫磺、木炭按比例混合，反覆試驗了三次，直到確定燃燒充分且壓力穩定，才敢將火藥封存起來。
試射當天的火器局，氣氛比往日凝重百倍。錦衣衛分列校場兩側，腰間的繡春刀在陽光下泛著冷光，朱元璋身著常服，在希孟、李文忠等大臣的簇擁下走進來。這位開國皇帝面容剛毅，目光掃過校場上排列整齊的火銃時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希孟，你的改良火銃，今日便讓朕開開眼。” 朱元璋的聲音不高，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希孟上前一步，躬身行禮，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得意：“陛下放心，此火銃射程、威力皆遠超舊制，定能成為我大明將士的神兵利器！”
兩名士兵抬著一把螺旋膛線火銃上前，按希孟的要求裝填火藥、壓實彈丸，對準百米外的靶心扣動扳機。只聽 “嘭” 的一聲巨響，火銃的後座力讓士兵踉蹌著後退了兩步，再看靶心，彈丸竟偏離了足足兩丈遠。更要命的是，槍管尾部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紋，正不斷往外滲著黑煙。
“怎麼回事？” 朱元璋的臉色沉了下來，眼神里的期待變成了冷意。
希孟額頭冒出冷汗，連忙上前檢視，又急聲辯解：“陛下，許是士兵操作不當，再試一次！這次定能成功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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