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慣例？” 毛驤冷笑一聲，“大明已經開國十五年了，你還在提元朝的慣例？陛下早就說過，要革除元朝的陋習，你這是公然違抗聖意！”
“大人，下官不敢！” 王謙急得滿頭大汗，“您不知道，我們陝西到京城有三千里路，路上要走一個月。要是賬冊對不上，我們回去重造，再拿回來，最少要兩個月。這期間，戶部的稽核過不了，我們省裡的官員就領不到俸祿，百姓的春播糧種也發不下去。這空白印冊蓋的是騎縫印，只有整本賬冊展開才是完整的印章，單頁沒用，下官就算想貪腐，也沒法子啊！”
“你還敢狡辯！” 毛驤把賬冊摔在桌上，“空白印冊就是私造國器，你拿著蓋了官印的空白紙，想填多少就填多少，不是貪腐是什麼？”
王謙見毛驤油鹽不進，也來了火氣：“大人要是這麼說，下官就無話可說了！反正這賬冊我已經帶來了，數字也都屬實，您要是不同意，就請陛下定奪！但要是耽誤了陝西的百姓，下官就是死，也要向陛下告狀！”
毛驤臉色一沉，剛要發作，窗外忽然傳來朱元璋的聲音：“毛驤，回來吧。”
毛驤連忙退出房間，走到朱元璋身邊，低聲把剛才的情況說了一遍。朱元璋聽完，臉色鐵青，一句話也沒說，轉身就往門外走。徐峰和朱雄英對視一眼，連忙跟上。回宮的馬車上，氣氛壓抑到了極點。朱元璋靠在車廂壁上，手指緊緊攥著馬鞭，指節都泛白了。他忽然開口，聲音帶著幾分沙啞：“毛驤，你即刻帶人去徹查，全國十三省，到底有多少官員在使用空白印冊！朕倒要看看，這些官員是怎麼藉著‘慣例’的名義，欺君罔上的！”
“臣遵旨！” 毛驤躬身應道，眼神里閃過一絲狠厲。
徐峰坐在角落，心裡五味雜陳。他知道，一場大規模的清算即將開始，無數無辜的官員將會因此獲罪，甚至丟了性命。可他作為穿越者管理員，只能見證歷史，不能改變歷史 —— 這是總局的規定，也是他的職責。
朱雄英靠在徐峰身邊，小聲問道：“徐處長，那個王大人說的是真的嗎？來回要兩個月，那也太麻煩了。為什麼不能用空白印冊呢？”
徐峰摸了摸他的頭，輕聲道：“雄英，道理是這個道理，但陛下不這麼想。陛下經歷過元末的亂世，見過太多官員貪腐，所以他對任何可能存在貪腐漏洞的事情，都格外警惕。在他看來，空白印冊就是一個漏洞，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貪腐可能，他也要堵上。”
“可這樣會冤枉很多好人吧？” 朱雄英皺著眉，“就像我們公司以前的考核，明明大家都很努力，可老闆非要抓著一點小錯不放，最後大家都不敢做事了。”
徐峰笑了笑，沒想到朱雄英會用現代公司的例子來類比。他點點頭：“你說得對，這就是制度的缺陷。有時候，規則太嚴，反而會束縛手腳；可規則太鬆，又會滋生貪腐。治國就像走鋼絲，要在嚴和松之間找到平衡。可惜，陛下現在還沒找到這個平衡。”
馬車抵達東宮，徐峰和朱雄英下車後，就跟朱元璋告了辭，回了東宮偏院。剛坐下，朱雄英就從懷裡掏出一顆焦糖瓜子，遞給徐峰：“徐處長，你吃。我覺得那個王大人好可憐，希望他不會有事。”
徐峰接過瓜子，剝了殼，放進嘴裡，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散開。他看著朱雄英純真的眼神，心裡忽然有些慶幸 —— 還好朱雄英只是個孩子，不用捲入這場政治風波。他輕聲道：“放心吧，歷史自有它的走向，我們能做的，就是做好自己的事。”
朱雄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，又拿起一顆瓜子，慢慢剝著。院子裡的銀杏葉隨風飄落，落在石桌上，發出輕微的聲響。徐峰看著窗外的秋景，心裡清楚，空印案的風暴已經來臨，而他，只能站在歷史的岸邊，看著這場悲劇緩緩上演。
傍晚時分，毛驤的奏摺就送到了朱元璋面前。奏摺上寫著，經過初步調查，全國十三省中有十二省的官員都在使用空白印冊，涉及官員上千人。朱元璋看完奏摺，怒不可遏，當即下令：“將所有使用空白印冊的官員，全部革職查辦！主印官一律處死，佐貳官杖責一百，流放邊疆！”
聖旨一下，朝野震動。無數官員被錦衣衛逮捕，南京的刑場上，每天都有犯人被處死，哭聲和慘叫聲不絕於耳。徐峰站在東宮的高臺上，看著遠處刑場的方向，心裡一片沉重。他知道，這場由 “方便” 引發的悲劇，不僅改變了無數官員的命運，也為明初的吏治蒙上了一層陰影。
朱雄英也聽說了外面的情況，他躲在房間裡，再也沒提過 “零食”“外賣” 的事情。他看著徐峰，小聲問道：“徐處長，歷史都是這樣的嗎？為了一個規則，就要殺這麼多人？”
徐峰沉默了很久，才緩緩說道：“雄英，歷史不是非黑即白的。空印案的本質，並非貪腐案，而是制度缺陷下的悲劇。底層官員用空印應對僵化制度，是行政實踐中的理性選擇，卻被朱元璋曲解為貪腐工具；朱元璋的初衷是整頓吏治，但因缺乏對基層行政的瞭解、拒絕聽取合理意見，最終將技術違規升級為政治清算。他的初衷是好的，他想整頓吏治，讓百姓過上好日子。但他用錯了方法，他太急了，也太狠了。有時候，我們要學會從歷史中吸取教訓 —— 治國不能只靠嚴刑峻法，還要有溫度，要體諒基層的難處。就像你以前在公司，老闆要的是業績，但也不能讓員工天天 996，不然員工會累垮，公司也走不遠。”
看著朱雄英似懂非懂的樣子，徐峰又想起了以前沒調到穿越者事務管理局的時候所幹的一項稱為“減負”的工作，想起了自己曾經為了應對“減負”考核而加班補臺賬、找材料的日子，箇中滋味深有體會。他抬手摸了摸朱雄英的頭，這才繼續開口：“治國之道，貴在剛柔並濟。既要嚴懲貪腐，守住底線；更要體諒基層實際，變通處事；既要強化規則，規範秩序；更要避免規則成為束縛效率的枷鎖啊。”
朱雄英點點頭。他看著窗外的夕陽，忽然覺得，古代的皇長孫，好像也沒有那麼好當。他以前總覺得穿越成皇長孫很幸運，不用再改 PPT、不用再看老闆臉色，可現在他才明白，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難處，每個身份都有每個身份的責任。
徐峰看著朱雄英的樣子，心裡忽然有些欣慰。他知道，這場空印案，不僅讓朱雄英看到了古代官場的殘酷，也讓他慢慢成熟起來。或許，這就是歷史的意義 —— 它不僅是過去的故事，更是未來的鏡子，讓我們在回顧中學會成長，在反思中學會前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