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二十八年的秋老虎,燒得湖州地界的草木都泛著焦黃色。夏潯攥著徐峰給的路引和碎銀,踉蹌著走出湖州府衙大牢的側門時,後背的汗已經浸透了粗布衣,黏在皮膚上又涼又癢。方才徐峰那句 “城外三里破廟,找胡九六” 還在耳邊打轉,他下意識摸了摸懷裡的路引,上面 “徽州商人楊文軒” 的字樣,燙得像塊烙鐵。
剛走出半里地,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,夏潯腿一軟,差點栽倒在路邊的排水溝裡。他這才想起,自己魂穿過來三天,原主楊文軒本就被折磨得只剩半條命,方才在牢裡又跟徐峰周旋許久,早就是強弩之末。咬著牙扶著牆根往前走,腦子裡卻不受控制地閃回穿越前的畫面 —— 毒梟同夥的越野車撞過來時的強光,救護車與油罐車相撞的爆炸聲,還有同事撕心裂肺的呼喊,最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,再睜眼,就成了這洪武朝死牢裡的 “楊文軒”。
“媽的,比臥底任務還離譜。” 夏潯低罵一聲,扯了扯領口透氣,卻瞥見街角兩個穿皂衣的漢子正往他這邊打量,眼神里帶著不善。他心頭一緊,想起牢頭方才看他的異樣眼神,怕是徐峰雖放了他,卻有人不想讓 “楊文軒” 活著離開湖州。
不敢再走大路,夏潯拐進旁邊的窄巷,七拐八繞鑽進一片荒廢的民宅,確認身後沒人跟來,才靠著斷牆大口喘氣。掏出懷裡的碎銀,掂量了兩下,又把路引貼身藏好,這才辨了辨方向,朝著城西的荒山摸去。
走到破廟時,日頭已經偏西,殘陽把廟門的破匾額映得發紅,匾額上 “慈雲寺” 三個字,早就掉了漆,只剩半截 “雲” 字還勉強能辨。廟院裡荒草沒膝,殿內的佛像塌了半邊,蛛網蒙了厚厚一層,夏潯剛邁進去,就被一股黴味嗆得咳嗽起來。
“誰在那兒?” 一聲沙啞的喝問從佛像後傳來,緊接著,一道黑影提著柴刀竄了出來。
夏潯瞬間繃緊了神經,手不自覺摸向腰間 —— 可那裡空空如也,他這才想起,自己如今連把像樣的武器都沒有。只能緩緩舉起手,啞著嗓子道:“老丈莫慌,我是過路的,實在走不動了,想借廟歇歇腳。”
那人約莫六十來歲,鬚髮花白,臉上溝壑縱橫,一身粗布短褂打了好幾塊補丁,手裡的柴刀卻磨得鋥亮。他上下打量夏潯半晌,見他衣衫破爛、面色慘白,確實不像歹人,才收起柴刀,冷哼一聲:“這荒廟可不是什麼好歇腳的地方,夜裡有野狼,還有……”
話沒說完,夏潯眼前一黑,直挺挺栽了下去。最後意識消散前,他只覺一雙有力的手扶住了自己,還聽見那老丈低低說了句 “倒是像楊家那小子……”
再次醒來時,夏潯發現自己躺在一處地窖裡,身下是鋪了乾草的木板,鼻尖縈繞著一股潮溼的泥土味和淡淡的草藥香。地窖不大,角落裡堆著幾捆柴禾和一罈糙米,頭頂的通風口漏下一絲微光,勉強能看清四周。
“醒了?” 老丈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汁走過來,將碗遞到他面前,“喝了吧,治你身上的傷。”
夏潯撐著身子坐起來,接過藥碗,入口是極苦的味道,卻硬是忍著嚥了下去。他打量著老丈,想起徐峰臨走前的叮囑,試探著問:“老丈可是姓胡?”
老丈端碗的手頓了頓,抬眼看向他,眼神里多了幾分探究:“你怎知我姓胡?”
“臨行前有位恩人提點,說城西破廟有位胡老丈能救我性命。” 夏潯沒敢提徐峰的身份,只含糊帶過,又拱了拱手,“晚輩楊文軒,謝老丈救命之恩。”
“楊文軒……” 老丈唸叨著這個名字,眼眶忽然紅了,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腿,“你爹楊老栓,當年可是救過我一命的,你這孩子,怎麼落到這步田地?”
夏潯心裡咯噔一下,暗道幸好徐峰提前給了他原主的身份資訊,否則此刻怕是要露餡。他垂下眼,裝出悲憤的模樣:“小侄因撞見知府趙大人與鹽商勾結,被反誣妄議朝政,打入死牢,若非恩人搭救,早已成了刀下亡魂。”
老丈聞言,猛地一拍大腿,罵道:“好個趙新!湖州百姓的血汗都被這幫狗官榨乾了,還敢如此構陷良善!” 他平復了半晌情緒,才對夏潯道,“此地是我老家小葉村,地窖是早年防兵禍挖的,暫時沒人能找到。你且安心養傷,我再慢慢幫你打聽訊息。”
接下來的日子,夏潯便在這地窖裡開始了 “偽裝楊文軒” 的生涯。胡九六每日除了給他送吃喝和藥,還會搬來一堆舊書,以及楊文軒早年寫的字稿,逼著他學。
“你是秀才出身,說話得有文氣,可不能像個糙漢子。” 胡九六坐在地窖口,看著夏潯用木炭在地上練字,“還有你這口音,雖是湖州地界,可南潯和小葉村的腔調不一樣,你爹當年走南闖北,口音雜,你卻得學小葉村的軟語,不然回了村裡,一眼就被人看穿。”
夏潯哪敢怠慢。他前世是警校畢業,學過犯罪心理和偽裝技巧,可模仿古人的言行舉止,還是頭一遭。每天天不亮,就跟著胡九六學方言,從 “吃飯”“喝水” 這些日常用語,到 “之乎者也” 的文縐縐腔調,舌頭都快打了結;練字更是磨人,原主的字清秀雋秀,他卻寫慣了硬筆,握著樹枝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,只能對著字稿一筆一劃地描,手指磨出了血泡,纏上布條繼續練。
夜裡睡不著時,夏潯會想起徐峰的話,想起那個自稱來自六百年後的同僚,他現在已經篤定徐峰也是穿越者了,想起那句 “不能過度干預歷史” 的警告。可他摸著自己身上的傷,想起原主楊文軒的冤屈,又覺得憑什麼要按所謂的 “故事” 走?他前世當臥底,最恨的就是被人掌控命運,如今到了這洪武朝,難道還要做個提線木偶?
這日,胡九六從外面回來,臉色凝重。他關緊地窖門,低聲道:“軒兒,你得小心了,我聽說趙新沒找到你的屍首,已經派人在城西一帶搜捕,還說‘楊文軒’是錦衣衛的探子,抓住要凌遲處死。”
夏潯心裡一驚,原主的身份居然還有這層隱情?他忙追問:“老丈,我爹當年到底是做什麼的?為何會扯上錦衣衛?”
胡九六嘆了口氣,道出了隱情:“你爹早年曾在應天府做過貨郎,偶然救了個被追殺的錦衣衛校尉,那校尉念他恩情,便讓他做了外圍探子,幫著打探江南一帶的走私訊息。你這次撞見的鹽引案,其實是錦衣衛早就盯著的案子,趙新之所以急著滅口,就是怕你把訊息捅上去。”
夏潯恍然大悟,原來原主不是普通秀才,而是錦衣衛的外圍線人。那徐峰當初救他,怕也不止是因為 “故事軌跡”,多半是知道這層身份,不想讓他壞了錦衣衛的事。
正思忖間,地窖的通風口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。夏潯瞬間警覺,一把按住胡九六的手,示意他別出聲,自己則摸起牆角的柴刀,緩緩挪到通風口下。
只聽上面有人低聲道:“胡老哥,我是徐中丞派來的,給楊文軒帶句話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