旗幟徹底破碎的那一刻，時間彷彿靜止了。
所有南軍士兵——無論是前線廝殺的，還是後方待命的，還是正在潰逃的——都看見了。那片代表著六十萬大軍中樞、代表著朝廷威嚴、代表著平燕大將軍權威的綢布，在空中炸成數百塊碎片，如血如雪，飄灑而下。
寂靜持續了三息。
然後，崩潰開始了。
不是有序的撤退，不是戰術性的收縮，而是徹底的精神崩塌。一個士兵扔掉了長槍，然後是十個、百個、千個。有人跪地磕頭，有人轉身就跑，有人呆立原地尿了褲子。軍官的呵斥變成了哀求，哀求變成了哭嚎，哭嚎淹沒在更大規模的逃竄聲中。
李景隆被親兵架著上馬時，褲襠是溼的。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失禁的，也不在乎了。他腦海裡只有一個畫面：那片破碎的旗幟，和旗幟後旋風中若隱若現的彩虹色光暈。
天意。
不，比天意更可怕。天意是模糊的、機率性的、可以被解讀和妥協的。
而這股風，是精準的、故意的、帶著明確惡意的。
“撤……撤軍……”他趴在馬背上，聲音細若遊絲，“全軍……南撤……”
命令透過還倖存的號角手傳遞出去，但已經不需要了。六十萬人組成的龐然大物，此刻正遵循著最原始的恐懼本能，向南、向南、再向南，推擠著、踐踏著、將同伴的屍體踩成肉泥也要離開這片被“詛咒”的土地。
朱棣勒住了馬。
他本來已經做好了戰死的準備。劍折了就用刀，刀斷了就用手，手沒了就用牙咬。朱家人可以死，但不能跪著死。這是他父親朱元璋刻在兒子們骨子裡的信條。
但此刻，他看著眼前的一切，懷疑自己已經死了，正在經歷死後的幻覺。
南軍在潰逃。不是戰術撤退，是徹底的、歇斯底里的崩潰。士兵丟盔棄甲，軍官自顧不暇，連李景隆的帥旗……等等，帥旗呢？
朱棣眯起眼睛。中軍大營的位置，那根三丈高的旗杆不見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狼藉，和一道正在緩緩消散的、土黃色的……
旋風。
他看見了風。看見了風如何精準地摧毀帥旗，如何恰到好處地擾亂南軍陣型而幾乎不傷燕軍，如何在完成任務後迅速減弱、消散，像完成使命的刺客從容退場。
“殿下！”張玉策馬奔來，臉上混雜著狂喜和驚疑，“南軍……南軍潰了！我們勝了！”
朱棣沒有回答。他盯著旋風消散的方向，西邊那片密林。暮色漸深，林間已經一片晦暗，但他總覺得，那裡有一雙眼睛。
不，不是一雙眼睛。
是一個存在。一個冷漠的、精準的、將六十萬大軍當作棋盤上棋子的存在。
“傳令。”朱棣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，“全軍追擊三十里，繳械不殺。收攏南軍潰兵，願意歸降的編入輔兵，不願意的發給乾糧放走。”
張玉愣了愣：“殿下，這……”
“照做。”朱棣打斷他，目光依然盯著密林，“還有，派一隊親兵去西邊林子看看，有什麼……異常。”
“異常？”
“比如，”朱棣緩緩道，“有沒有人留下的痕跡。”
夏潯沒有參與追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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