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在西邊的山脊線上掙扎,像一顆即將被戰場吞噬的血紅眼球。白溝河兩岸,戰線如同一條瀕死巨蟒的傷口,在六十萬南軍的持續擠壓下不斷潰爛、滲血。朱棣的白龍駒已染成棗紅色——敵人的血從馬鎧的縫隙裡凝結成塊,又不斷被新的血液覆蓋。他手中長劍的刃口翻卷了三處,每一次揮砍都帶起鈍重的破風聲。
燕軍陣線東側,夏潯剛用盾牌撞開一名南軍長槍手的突刺,反手一刀劈開對方脖頸的皮甲。溫熱的血噴了他半張臉,順著眉骨流進眼睛,世界變成一片模糊的猩紅。他喘息著後退兩步,背靠著一輛被火箭焚燬的偏廂車殘骸,短暫地獲得了三息喘息時間。
“左翼……左翼要垮了!”不遠處傳來校尉嘶啞的吼叫。
夏潯眯起淌血的眼睛望去。左翼陣地上,燕軍的藍色旗幟正在成片倒下,南軍的紅色如潮水漫過堤壩。一旦左翼徹底崩潰,中軍側翼暴露,整個燕軍陣型將在半個時辰內被徹底分割、包圍、殲滅。
歷史不是這樣寫的。夏潯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。史書上的白溝河之戰,此刻應該有一陣妖風……
他猛地搖頭,甩掉這個荒謬的想法。史書?他活著的就是歷史,而他正活在一場即將到來的慘敗中。
三百步外,南軍中軍那面三丈高的“李”字帥旗下,李景隆終於露出了開戰以來的第一個笑容。這位被建文帝寄予厚望的大將軍,此刻撫著修剪整齊的鬍鬚,對身旁副將道:“傳令中軍預備隊壓上,日落前,我要看到朱棣的人頭。”
副將抱拳領命,正要轉身,動作卻突然僵住。
李景隆順著他的目光回頭。
西邊密林的上空,鳥群毫無徵兆地驚起。
林間空地上,徐峰盯著掌心那枚銀灰色的金屬裝置,眼神像在看一條毒蛇。
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一盞茶時間。裝置表面的淡藍色指示燈穩定地呼吸著,能量刻度表顯示著100%的滿載狀態。拇指懸在紅色啟動鍵上方一毫處,這個距離保持了太久,久到肌肉開始顫抖。
“酉時三刻。”徐峰低聲自語,聲音在林間的寂靜中顯得突兀。
按照《明史》卷五、《太宗實錄》卷一四七、《奉天靖難記》卷三以及七種明代私人筆記的交叉驗證,建文二年四月乙酉日酉時三刻,白溝河戰場西側將生成一股突發性區域性旋風。這股風的持續時間不會超過一百息,最大風速約八級,其歷史意義在於:它恰好吹斷了南軍中軍帥旗。
但現在,酉時三刻已過。
徐峰調出手機中的即時氣象資料。氣壓、溼度、地表溫差、氣流切變——所有指標都平穩得可怕,沒有任何強對流天氣生成的徵兆。他又切換到戰場能量場掃描,依然沒有任何異常時空波動的痕跡。
這不合理。
自從靖難之役發起,他就離開了應天,一直躲在暗處充當著一名觀察者。從北平保衛戰到鄭村壩之戰,從真定圍城到此刻的白溝河,他觀察了靖難之役的每一個關鍵節點。每一次,歷史都像一部精密編排的戲劇,準時上演每一幕——箭矢在記載的時間命中目標,火攻在記錄的時辰燃起,甚至某個偏將在某處絆倒摔斷腿的時間,都與史料誤差不超過半刻鐘。
歷史具有強大的自我修復能力,這是時空管理總局的基礎理論。小的偏差——比如一支箭偏了三分,一個士兵多活了十息——會被時空的彈性自動吸收。但大的結構性事件,尤其是被多重史料交叉驗證的關鍵節點,幾乎不可能自然偏離。
除非……
徐峰的手指蜷縮起來,指甲陷入掌心。
除非歷史本來就是被“製造”出來的。
這個想法像冰水灌進脊髓。如果白溝河的旋風根本不是自然現象,如果它從一開始就是某個觀察員的干預結果,如果整個靖難之役的“天命所歸”敘事,只是一場跨越時空的精密操控——
那麼他是誰?第幾個干預者?還是第一個?
“嗡——”
遠處戰場傳來的號角聲將徐峰拉回現實。那是燕軍中軍的求援號,短促、尖銳、絕望。透過林木縫隙,他看見朱棣的赤色王旗正在向後退卻,退得很慢,但確實在退。每一步後退,都踩在燕軍士兵的屍體上。
徐峰閉上眼睛。
他看見了應天府的皇宮在血泊中崩塌,看見了大航海時代從未開始,看見了北方邊境在瓦剌鐵蹄下潰爛,看見了一個沒有《永樂大典》、沒有鄭和船隊、沒有遷都北京的明朝——一個更加孱弱、更加保守、在百年後被草原部落徹底碾碎的明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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