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文二年三月，北平城的風還帶著塞北的凜冽，卷著沙塵掠過棋盤街的青石板，將燕王府的大旗吹得獵獵作響。夏潯身著青色勁裝，腰間懸著朱棣親授的靖難參軍令牌，步履匆匆地穿行在擁擠的街市上。自三個月前從南京輾轉投奔朱棣，他雖憑藉 “三策” 獲封參軍，卻始終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 —— 徐峰臨別時那句 “順歷史而行，勿強求逆勢” 的告誡，像一根無形的枷鎖，讓他每次試圖用現代思維謀劃時，都透著幾分束手束腳。
此刻他要辦的，是朱棣親自吩咐的急事：籌集足夠製作三千面軍旗的綢緞。燕軍即將揮師南下，軍旗作為軍中標識，關乎士氣與排程，容不得半點馬虎。北平城內最大的綢緞莊 “雲錦閣” 就坐落在棋盤街中段，朱漆大門配著鎏金匾額，在沙塵中依舊透著氣派。夏潯剛跨進門，就被夥計攔了下來。
“客官裡邊請，不知要選些什麼料子？” 夥計堆著笑臉，眼神卻在打量他的裝扮，見他雖衣著幹練，卻無官服加身，語氣裡多了幾分敷衍。
“我要你們店裡所有紅色、黑色的上等綢緞，越多越好，即刻交割。” 夏潯開門見山，語氣急切。軍中備戰刻不容緩，他沒心思繞彎子。
夥計臉上的笑容僵住了：“客官說笑了，上等綢緞都是限量的，哪能說全要就全要？再說，這紅黑二色是喜慶和喪祭之用，您要這麼多，怕是……”
“我是燕王府參軍，奉王爺之命籌備軍需。” 夏潯掏出令牌亮了亮，“價款加倍，只求速取，耽誤了軍機，你擔待得起？”
這話剛落，後堂就傳來一道清脆卻帶著鋒芒的女聲：“好大的口氣！燕王府參軍就敢強買強賣？我雲錦閣的綢緞，還沒到‘強買’就能拿走的地步。”
夏潯轉頭望去，只見一個身著月白襦裙的女子從屏風後走出。她約莫十八九歲，梳著雙環髻，眉眼清麗卻帶著幾分桀驁，手裡捏著一把繡扇，扇面上繡著江南水鄉圖，顯然是個懂風雅的。女子走到櫃檯後，指尖敲了敲桌面：“我是這家綢緞莊的東家謝雨霏，客官要的紅黑綢緞，我店裡確實有，但都是預定好的貨，給婚嫁和宗族祭祀用的，不能因為你是王府參軍就毀約。”
“戰事當前，個人約定豈能與軍機相比？” 夏潯眉頭微皺，“價款三倍，再賠償定金損失，如何？”
謝雨霏冷笑一聲：“參軍大人是覺得，有錢就能買到一切？我父親當年在南京為官，就是被齊泰那奸賊誣陷通敵，抄家問斬時，怎麼沒人跟他講‘價款三倍’？” 她眼中閃過一絲悲憤，“我帶著夥計逃到北平，開這家綢緞莊，靠的就是誠信二字，今日斷沒有毀約賣貨的道理。”
夏潯心中一動，想起徐峰給的密信裡提過，南京有位正直官員謝升，因反對齊泰削藩被誣陷處死，其女逃難北平。眼前這女子，想必就是謝雨霏。他語氣緩和了些：“謝東家的遭遇，我略有耳聞，齊泰奸佞，人人得而誅之。但此次徵調綢緞，是為了抗擊朝廷削藩大軍，若北平失守，你這綢緞莊，恐怕也難保全。”
“我自然知道建文帝削藩的狠辣，湘王自焚的訊息，北平誰不知道？” 謝雨霏收起繡扇，眼神銳利，“但我賣貨有規矩，要麼按訂單來，要麼你拿出王府的徵調文書，按官價收購，我分文不取多餘價款，也絕不多要賠償。強買強賣的事，我不做。”
夏潯心中暗贊這女子有膽有識，當下道：“好！我這就回王府取徵調文書，半個時辰後再來，還請謝東家預留貨物。”
“不必半個時辰。” 謝雨霏轉身對夥計吩咐，“去把庫房裡紅黑綢緞都清點出來，按官價記賬，我跟這位參軍大人一起去王府取文書，順便看看，燕王府是不是真的如傳聞中那般，是為百姓著想。”
夏潯沒想到她如此乾脆，當下應了。兩人並肩走出綢緞莊，謝雨霏邊走邊問：“聽說燕王爺要舉兵靖難，號稱‘清君側，安社稷’，可軍中糧草、軍服都籌備得如何了？我在北平城也聽聞，王府庫房並不充盈。”
“糧草尚可支撐三月，軍服確實短缺。” 夏潯坦誠道，“北平商戶多有顧慮，不願賒借，籌備起來頗為棘手。”
謝雨霏腳步一頓：“我雖為女子，卻也知唇亡齒寒。若你信得過我，軍服布料之事，我可幫你聯絡北平及周邊的綢緞商，按成本價供貨，甚至可以賒賬，待戰後再還。但我有一個條件，軍中不得強徵商戶物資，不得欺壓百姓。”
夏潯又驚又喜：“謝東家若能促成此事，便是燕軍大功一件！我以靖難參軍的身份擔保，軍中絕不犯商戶秋毫。”
兩人一路疾行，半個時辰後抵達燕王府。朱棣見夏潯帶了個女子回來，起初有些詫異，待聽聞謝雨霏的提議，當即大喜，親筆寫下徵調文書，承諾戰後雙倍兌付貨款。謝雨霏接過文書，又與朱棣商議了布料規格、交貨時限，條理清晰，句句切中要害，連朱棣都贊她 “有巾幗不讓鬚眉之風”。
離開王府時，夕陽已西斜。謝雨霏望著天邊的晚霞，忽然道：“我父親曾教我，為官者當以民為本，為商者當以信為先。如今燕王爺舉兵，我只盼他能說到做到，將來攻入南京，替我父親洗刷冤屈。”
夏潯鄭重道：“若有那一日，我夏潯定當為謝大人上書陳情。”
接下來的十日，謝雨霏果然展現出驚人的經商才能。她不僅聯絡了北平及通州、涿州的二十多家綢緞商，湊齊了三萬匹軍服布料，還牽頭組織城中繡娘，日夜趕製軍服。更難得的是，她憑藉江南帶來的記賬法子，將糧草、布料的收支打理得井井有條，讓原本混亂的軍需籌備變得井然有序。夏潯每日與她對接事務，見她既能在商戶間斡旋，又能在繡娘中排程，偶爾還能提出幾句關於物資運輸的妙策，心中漸漸生出敬佩，那份因徐峰告誡而壓抑的情愫，也在不知不覺中萌芽。
可平靜並未持續太久。四月初，北平知府張昺（bǐng）收到南京密令，誣陷謝雨霏 “通燕謀反”，暗中聯絡江南綢緞商為燕軍輸送物資，連夜派兵包圍了雲錦閣。夏潯得知訊息時，正與朱棣商議出兵路線，當即請命：“謝雨霏是軍中軍需的關鍵，且通敵純屬誣陷，若她被抓，不僅寒了商戶之心，軍需籌備也會停滯。”
朱棣點頭：“你速帶五百緹騎前往營救，務必保她安全。張昺這老東西，早就暗中投靠朝廷，此次正好藉機除了他！”
夏潯領命，率緹騎直奔雲錦閣。此時閣外已是火光沖天，張昺的兵卒正破門而入，謝雨霏帶著夥計手持棍棒抵抗，已是險象環生。“住手！” 夏潯一聲大喝，緹騎們迅速衝入，與兵卒展開廝殺。他翻身下馬，直奔內堂，見謝雨霏正被兩個兵卒按在地上，當即拔劍斬殺兵卒，將她扶起：“謝東家無恙？”
謝雨霏鬢髮散亂，卻依舊鎮定：“多虧參軍及時趕到，張昺是奉了齊泰的命令，想斷燕軍的軍需後路。”
夏潯剛要說話，就見張昺帶著親兵衝了進來：“夏潯！你敢擅闖民宅，放走反賊，可知罪？”
“反賊之名，純屬誣陷！” 夏潯將謝雨霏護在身後，“張昺，你暗中勾結朝廷，意圖破壞靖難大業，今日便是你的死期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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