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從裝置裡“吹”出來的,而是裝置周圍的空氣開始“流動”,像是時空本身被擰出了一道褶皺。起初只是林間地面的落葉無風自動,打著旋兒聚攏。接著是細小的枯枝,然後是石子、沙土、碎草。它們被無形的力量牽引,開始順時針旋轉。
旋轉的速度呈幾何級數增長。
三息之內,一道直徑三尺的氣流旋渦成型了。它發出低沉的呼嘯,不是風聲,更像某種巨獸甦醒時的呼吸。旋渦中心的空氣因為高速旋轉變得模糊、扭曲,光線在那裡彎折,形成一圈彩虹色的光暈。
徐峰盯著那圈光暈,突然明白了什麼。
這不是“製造風”。這是在時空結構上“開一個孔”,讓高壓時空的能量向低壓時空傾瀉。風只是能量釋放的副產品,就像電燈發光時產生的熱量。真正的干預,發生在人類無法感知的維度。
旋渦擴張到一丈直徑時,開始移動。
它像有生命一樣,蜿蜒著穿過林木間隙。碗口粗的樹幹在接觸旋渦邊緣的瞬間被剝離樹皮,然後是木質部,碎屑被捲入氣流,成為旋風的一部分。旋風在成長,在吞噬,在將途經的一切轉化為自己的質量和動量。
徐峰站在原地,看著旋風離他而去。裝置已經自動脫手,懸浮在空中,持續釋放著引導訊號——一道看不見的時空座標線,指向三百二十步外那根棗木旗杆。
他什麼也做不了了。干預一旦開始,就無法終止。就像拉開弓弦的手,箭已離弦,只能看著它飛向靶心。
或者,飛向另一個弓箭手預設的靶心。
南軍最先察覺異常的是中軍左營的伙伕。
老趙頭正蹲在行軍灶旁往鍋裡撒最後一把鹽,突然覺得後脖頸發涼。他縮了縮脖子,嘟囔著“這四月天咋還倒春寒”,然後聽見了聲音。
不是風聲。是嗚咽聲。
像一萬個人在遠處同時哭泣,聲音被拉長、扭曲、揉碎,再從地底深處翻湧上來。老趙頭手裡的鹽勺掉進鍋裡,他僵硬地轉身,看見了——
一條土黃色的龍,從西邊的林子裡衝出來。
那不是真龍,但老趙頭找不到別的詞形容。它旋轉著,扭動著,張開由泥沙、斷枝、碎石和不知道什麼東西組成的“嘴”,撲向中軍大營。所過之處,帳篷像紙片般被撕碎,鍋碗瓢盆漫天飛舞,一個裝滿水的木桶在半空中炸開,水花在旋風外圍形成一圈詭異的光暈。
“妖……妖風啊!”老趙頭的尖叫淹沒在更大的聲浪裡。
南軍士兵的素質在此刻涇渭分明。老兵下意識臥倒,尋找固定物;新兵呆立原地,仰頭看著越來越近的“怪物”;軍官們嘶聲下令,但聲音在狂風的嗚咽中微弱如蚊蚋。
旋風精準地“繞”過了外圍營帳。它像一個挑剔的食客,穿過輜重區時只掀翻了幾個草料堆,穿過弩車陣地時只是讓器械偏移了半尺,穿過弓手佇列時只是捲走了他們頭上的氈帽。
它的目標明確得可怕。
帥旗。
李景隆看見旋風時,第一反應是荒謬。他是讀聖賢書長大的,相信的是“天道酬勤”、“人事盡而天命歸”,不是這種怪力亂神。但當旋風在百步外突然加速,當它捲起的碎石像弩箭般擊穿他身旁親兵的胸甲,當那面他引以為傲的帥旗開始瘋狂搖擺、旗杆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——
“護旗!給本帥護旗!”他尖叫起來,聲音變調得連自己都認不出。
二十名親兵撲向旗杆,用身體、用繩索、用一切能用的東西。但旋風已經抵達。
首先是聲音消失了。不是安靜,而是所有聲音被一種更高頻的、穿透骨髓的嗡鳴取代。然後是光線的扭曲,旋風外圍那圈彩虹色光暈籠罩了方圓三十步,在這個範圍內,所有人的影子都在瘋狂跳動,像在跳一場詭譎的祭舞。
旗杆開始斷裂。
不是一次性的折斷,而是緩慢的、分層的崩解。最外層的棗木先剝落,露出內芯較軟的木料,然後內芯被旋轉的氣流一層層削去,木屑在空中形成一道螺旋上升的灰白色軌跡。
“咔嚓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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