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樂十三年秋，北京紫禁城。
新都的宮殿已初具規模，奉天殿的金頂在秋陽下熠熠生輝，但宮牆之外，北伐失利的陰雲仍未散去。漢王被廢囚禁的訊息震動朝野，太子一黨彈冠相慶，但朱棣的怒火卻轉向了另一個方向。
文華殿偏殿，夏潯跪在冰冷的金磚上，已有一個時辰。
朱棣背對著他，望著牆上懸掛的漠北輿圖，久久不語。殿內只有銅漏滴答，每一聲都敲在夏潯心上。
“夏潯。”朱棣終於開口，聲音裡聽不出情緒，“你跟了朕多少年？”
“自靖難起，十三年了。”
“十三年。”朱棣轉身，目光如鷹隼，“朕待你如何？”
“陛下待臣恩重如山。”
“那為何——”朱棣忽然抓起案上一疊密報，狠狠摔在夏潯面前，“為何錦衣衛近三年的密報，關於漢王的部分，總比實際情況晚三五日？！”
紙張散落一地。夏潯低頭看去，那是他命紀綱整理的漢王罪證彙總，從私鑄兵甲到勾結舊港，每一條都標註了發現時間、呈報時間。而呈報時間，無一例外都比實際知曉時間晚了數日。
徐峰的要求：證據要壓，但不能不報。壓到關鍵時刻再丟擲，才能發揮最大效用。
但朱棣不是傻子。這位帝王對情報的敏感遠超常人，三年來的細微異常，他終於串聯起來了。
“你在等什麼？”朱棣俯身，盯著夏潯的眼睛，“等漢王犯下不可饒恕的大罪？等朕不得不廢他？還是說——你在替誰鋪路？”
最後一句，寒意刺骨。
夏潯脊背滲出冷汗。他知道朱棣在懷疑什麼——懷疑他早已倒向太子，故意縱容漢王坐大，再一擊致命。
“臣不敢。”他叩首，“臣只是……只是覺得時機未到。”
“時機？”朱棣冷笑，“什麼時機？是你覺得朕老糊塗了，看不清兒子們的心思？還是你覺得，朕這個皇帝，該按你們安排好的戲碼來演？！”
“陛下息怒！”夏潯額頭觸地，“臣萬死！”
殿內死寂。
許久，朱棣緩緩直起身，聲音裡透出疲憊：“夏潯，朕知道你有秘密。從靖難時你就與眾不同——總能提前知道敵軍的動向，總能拿出匪夷所思的計策。姚廣孝曾說，你像是……知道未來。”
夏潯渾身一僵。
“朕不信鬼神，但朕信自己的眼睛。”朱棣走回御座，“朕不問你從哪來，也不問你到底知道什麼。朕只問你一句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一字一句：“朕的江山，能傳多久？”
夏潯抬起頭。
朱棣坐在光影交界處，一半臉被殿外秋陽照亮，一半隱在陰影中。這位開創永樂盛世的帝王，此刻眼中沒有平日的銳利，只有深不見底的……孤獨。
他知道自己老了。北伐歸來後，舊傷時常發作，夜裡咳得無法安寢。他知道兒子們明爭暗鬥，知道朝堂派系林立，知道北疆蒙古未平，海疆萬里未靖。
他怕。怕自己一生的功業，死後轉眼成空。
夏潯喉頭發乾。他想起史書上的記載：永樂之後，仁宣之治，再之後土木堡之變，大明由盛轉衰，但國祚仍延續了二百七十六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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