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峰在張國華的陪同下，步履從容地踏上臺階，走進這棟既熟悉又陌生的大樓。大廳顯然重新裝修過，牆面雪白，燈光明亮，正對著門口最顯眼的位置，懸掛著一條嶄新的紅色橫幅：“熱烈歡迎上級領導檢查指導工作”，旁邊還掛著另一條：“爭創市級先進單位”。辦公傢俱也換了一批，看起來比當年氣派不少。然而，這些嶄新的表象，絲毫無法掩蓋那些早已刻入記憶深處的畫面——那間只有八平米、冬天漏風夏天悶熱的小辦公室；那個被他用得杯壁積了厚厚茶垢的搪瓷缸；王建國當年拍著他肩膀，語帶輕蔑的“鼓勵”：“小徐啊，你是塊幹實事的料，好好幹，提拔的事嘛，要論資排輩，你還年輕……”；張敏那滿臉堆笑卻毫無溫度的“寬慰”：“徐哥，你駐村的辛苦我們都知道，放心，功勞肯定有你的，我會在領導面前多替你美言的……”；孫強在食堂遇到時，那陰陽怪氣的“關心”：“喲，徐峰，又加班呢？這已婚異地還這麼拼，家裡孩子老婆沒意見啊？值得嗎？”
往昔種種，清晰如昨。但此刻故地重遊的徐峰，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只能將委屈和憤怒壓在心底、默默承受的一級科員。他身著剪裁精良的西裝，身姿挺拔如松，面容平靜無波，眼神沉穩深邃，每一步都邁得從容不迫。身後半步，跟著軍裝筆挺、氣場凜然的張國華中校。兩人一前一後，走進大廳，瞬間便吸引了所有在場工作人員的目光。竊竊私語聲低低響起：
“這誰啊？排場這麼大？”
“看那個隨行的軍官，是中校！”
“渝A00404的車牌，我剛在門口看到了，絕對是特殊牌照！”
“徐司長？這麼年輕的司長？沒聽說過啊……”
就在這時，一陣略顯凌亂而急促的腳步聲從樓梯方向傳來。只見以王建國為首的一行人，正快步從樓上下來。王建國今天顯然特意打扮過，一身西裝看起來價格不菲，但穿在他發福的身上並不十分合體，頭髮梳得油光水滑，臉上堆滿了混合著緊張與諂媚的誇張笑容。他身後，緊跟著臉色有些發白的張敏，以及眼神躲閃、極力想降低存在感的孫強，還有幾位面熟的班子成員。
王建國老遠就伸出了雙手，幾乎是半跑著迎上前來，聲音因為激動和刻意拔高而顯得有些尖利：“歡迎歡迎！熱烈歡迎徐司長、歡迎巡視組各位領導蒞臨我單位檢查指導工作！這真是……真是蓬蓽生輝，蓬蓽生輝啊！”
他的熱情洋溢在目光終於聚焦到徐峰臉上時，戛然而止。伸出的雙手僵在半空，臉上那擠出來的笑容瞬間凍結，轉而化為極度的驚愕、茫然，以及難以置信的恍惚。他眼睛瞪得老大，嘴唇哆嗦了幾下，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變調的音節：“你……你是……徐、徐峰？”
緊隨其後的張敏，在看清徐峰面容的剎那，彷彿被人迎面打了一拳，腳下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，手裡捧著的用於彙報的資料夾“啪嗒”一聲滑落在地，檔案散了一地。她臉色慘白，瞳孔驟縮，腦子裡一片空白——怎麼會是他？當年那個被他們聯手排擠、最終黯然離開的小科員徐峰？他……他怎麼成了“徐司長”？還帶著這樣規格的巡視組回來了？
孫強則是猛地低下頭，恨不得把臉埋進胸口，根本不敢與徐峰的目光有任何接觸，額頭上瞬間就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，心臟狂跳，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：完了，他回來算賬了！
徐峰平靜地看著王建國僵在半空、微微顫抖的手，並沒有去握，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，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：“王副局長，好久不見。”
這簡簡單單的六個字，這份刻意的疏離與居高臨下的平淡，比任何疾言厲色的斥責都更讓王建國感到難堪和恐慌。他臉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幾下，訕訕地收回手，無意識地搓著西裝的衣角，語氣變得結結巴巴，帶著討好與惶恐：“徐……徐司長……這、這真是……大水衝了龍王廟，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了！我真是……真是有眼無珠！當年……當年我要是知道您有今日的造化，我……我……”他語無倫次，不知該如何措辭。
“過去的事，不必再提。”徐峰打斷了他毫無意義的辯解，語氣依舊平淡，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，讓周遭空氣都彷彿凝重了幾分，“我們此次受國家發改委委派，組成專項巡視組，主要對你單位近年來的工作情況，特別是幹部隊伍建設、工作作風、重點專案落實及資金使用效益等方面，進行巡視督查。希望你們端正態度，如實、全面地彙報情況，積極配合巡視組工作，不要有任何隱瞞或牴觸情緒。”
張敏終於勉強從巨大的衝擊中回過神來，強自鎮定，彎腰撿起散落的檔案，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，試圖打圓場、找回一點主動權：“徐……徐司長，您放心！我們單位上下一定高度重視，全力配合巡視組的各項工作！您看，會議室我們已經準備好了，是不是先請各位領導移步會議室，喝杯茶，我們再詳細彙報？”她說著，下意識地就想側身引路。
然而，張國華已經不動聲色地向前一步，恰好擋住了她的去路。他目光掃過王建國、張敏、孫強三人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軍人特有的斬釘截鐵：“請王建國副局長、張敏主任、孫強科長三位同志，隨徐司長到會議室，準備接受巡視組問詢。單位其他領導班子成員，請先回各自辦公室，保持通訊暢通，隨時等候通知。另外，請立刻安排一間獨立、安靜、具備保密條件的辦公室，作為巡視組的臨時資料室和談話室。”
中校軍官的身份，加上這不容置疑、公事公辦的命令口吻，讓王建國等人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破滅。王建國連聲應道：“是是是！一定配合！張主任，快，按張中校說的辦！”張敏也慌忙點頭，再不敢有多餘動作。
會議室裡，氣氛壓抑得幾乎能擰出水來。徐峰自然地坐在了長方形會議桌的主位，張國華坐在他左手邊稍後的位置，打開了隨身攜帶的軍用級加固筆記型電腦，將那個加密隨身碟插入。王建國、張敏、孫強三人則坐在對面，如坐針氈，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，早沒了往日在這棟樓裡說一不二的威風。
徐峰沒有多餘的客套，甚至沒有讓工作人員倒茶，直接切入正題，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：“首先，請你們簡要彙報一下，單位在2042年至2044年間，承擔的‘石泉村駐村幫扶與脫貧攻堅’專案的具體情況。根據我們前期掌握的資料，該專案在當時被認為是你們單位的亮點工程，據說‘成效顯著’，‘徹底解決了該村飲水難、出行難等歷史遺留問題’。是否如此？”
王建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忙不迭地點頭，語速飛快：“對對對！徐司長，您說得太對了！這個專案，當時就是我們單位響應上級號召、服務基層的重中之重！是由我親自掛帥、統籌協調，張敏主任作為專案具體負責人，深入一線，狠抓落實！最後的效果那是相當的好，獲得了村民的一致好評，也得到了上級領導的高度認可和表彰！”他一邊說，一邊用眼角餘光拼命給張敏使眼色。
張敏接收到訊號，趕緊從面前散亂的檔案中抽出一份裝幀精美的彙報材料，雙手有些發顫地遞向徐峰方向，臉上擠出僵硬的笑容：“是……是的，徐司長。當年為了這個專案，我可是跑斷了腿，磨破了嘴，多次深入石泉村調研摸底，因地制宜制定幫扶方案，千方百計向上級爭取專項資金……最後才總算是不負重託，完成了深井飲水工程和通村道路的硬化，解決了老百姓的實際困難。”她翻開材料某一頁，上面赫然印著一張彩色照片——正是她笑容滿面地手持一本“扶貧先進個人”榮譽證書在村委會前的留影。那證書，無論樣式還是上面的模糊字跡，徐峰都再熟悉不過。
徐峰的目光在那張照片上停留了兩秒，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彎了彎，露出一絲冰冷的弧度：“張主任，你聲稱是這個專案的‘具體負責人’，並且‘多次深入一線’？那麼，請你詳細說明一下，石泉村的飲水工程，具體打了幾口深井？每口井的設計深度和實際出水量是多少？總計鋪設了多長距離、多大管徑的輸水管道？專案總預算和最終決算金額分別是多少？除了市水利局下撥的專項資金，是否還有其他的配套或捐贈資金？這些資金的到位和使用情況，有沒有詳細的臺賬可供查閱？”
一連串具體到極致、專業且犀利的問題，如同連珠炮般砸向張敏。她當年不過是坐在辦公室裡，根據徐峰偶爾傳回的報告和王建國的授意，編造一些面上光鮮的材料罷了，何曾真正關心過這些具體到枯燥的細節？徐峰的問題，她一個都答不上來。臉色瞬間由白轉紅，又由紅轉青，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，嘴唇哆嗦著，半晌才擠出一句：“這個……這個……時間過去有點久了，很多具體資料……我、我需要查一下當年的檔案……”
“查檔案？”徐峰微微側頭，看向身旁的張國華。
張國華會意，手指在筆記型電腦觸控板上輕點幾下，將螢幕轉向對面三人。螢幕上，清晰地展示著數份掃描檔案的高畫質影像。“根據巡視組調取的原始專案檔案記載，”張國華的聲音平穩而清晰，像是在宣讀一份判決書，“石泉村駐村飲水安全工程，共計新建深水井三口，設計深度分別為152米、148米、155米，鋪設主支輸水管道總計5.2公里，管徑為DN90。專案總預算35萬元，其中市水利局專項撥款20萬元，另外15萬元，為駐村幹部徐峰同志個人多方奔走，協調本地民營企業‘嘉禾實業’捐贈。專案最終驗收結算金額為34.7萬元，結餘3000元按規定退回區財政。這裡是專案立項批覆、資金撥付憑證、捐贈協議、工程驗收單及村民代表簽字確認檔案的掃描件。此外，檔案中明確記載，該專案的駐村幹部及實際主要負責人，為徐峰同志。這是徐峰同志當年駐村期間的部分工作照片及日誌摘要。”
鐵證如山！一份份蓋著紅色印章的檔案，一張張徐峰在村裡忙碌的照片，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，狠狠地抽在王建國、張敏和孫強的臉上。王建國和孫強的臉色已經不能用“難看”來形容，那是混合了恐懼、懊悔和死灰般的絕望。張敏更是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，那份她引以為傲、用來表功的彙報材料，從她無力的手中滑落，再次散落在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