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二十六年的暮春,浙江會稽縣籠罩在一片朦朧的寒意之中。嚴冬雖已遠去,料峭春寒卻依舊滲透著這座江南小縣的每一處角落,尤其是縣城外那座荒廢已久的破廟。
廟宇不知建於何年,瓦碎梁朽,蛛網如幔。神像早已面目模糊,香案積塵寸許,唯有角落裡鋪著的幾捆乾草,勉強隔絕著地面泛起的溼冷之氣。就在這片被世人遺忘的荒涼之中,沈默猛地睜開了眼睛。
頭痛欲裂。
兩種截然不同的記憶如同潮水般瘋狂湧入腦海,彼此衝撞、交織、融合。一邊是現代歷史系研究生的二十餘年人生——圖書館浩如煙海的典籍、導師語重心長的叮囑、鍵盤敲擊論文的聲響,一切都清晰可辨;另一邊則是這個大明寒門書生的短暫一生——家徒四壁被迫輟學、寄居破廟勉強度日,最終在無盡淒涼中凍餓而亡的最後記憶。
劇烈的眩暈讓沈默幾乎嘔吐,他掙扎著撐起虛弱的身體,低頭看向自己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青布儒衫,又伸手摸了摸清瘦卻還算結實的臉頰。冰涼的手指觸到溫熱的皮膚,真實得令人心悸。
“我……穿越了?”
聲音嘶啞乾澀,在空曠的破廟中顯得格外突兀。沈默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作為歷史系研究生,他對“穿越”這個概念並不陌生,但當真切發生在自己身上時,那種荒誕與驚駭仍如驚濤駭浪般衝擊著他的心神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氣,混合著黴味與塵土的空氣湧入肺中,帶著這個時代特有的氣息。腦海中關於嘉靖朝的記憶逐漸清晰——皇帝沉迷道教、朝堂黨爭激烈、東南倭寇肆虐、北方邊患不斷。這是一個危機四伏的時代,也是一個寒門子弟極難出頭的時代。
“科舉……”沈默喃喃自語,眼中閃過一絲明悟。在大明,科舉幾乎是寒門書生改變命運的唯一途徑。原主正是因為家貧無法繼續學業,才鬱鬱而終。而現在的他,擁有了原主紮實的經學基礎和一手好字,更擁有現代人的思維方式和歷史知識。
“既來之,則安之。”沈默對著空蕩蕩的廟宇輕聲說道,彷彿是在告慰那個已然消散的靈魂,“既然佔了你的身子,便替你活出個人樣來。”
話音落下,他眼中漸漸燃起鬥志。雙手在身邊摸索,只找到半本殘缺的《論語》和幾支筆毛幾乎磨禿的毛筆——這便是原主全部的家當,也是他現在唯一的依靠。
生存成了首要問題。
靠著原主那一手工整的館閣體,沈默在縣城一家書鋪找到了抄書的活計。每日天不亮便起身,踩著露水步行半個時辰進城,在書鋪昏暗的角落裡伏案抄錄,從日出到日落,才能換得區區幾文銅錢。
這些錢只夠買最粗糙的糙米和最廉價的筆墨紙硯。每當夜幕降臨,沈默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破廟,往往已是月上中天。但他不敢停歇,就著從破窗透進的月光,繼續研讀那半本《論語》。
現代歷史知識與大明科考體系在他腦海中不斷碰撞、融合。他發現,自己對這個時代的理解遠比同齡書生深刻——不僅知道經義字句背後的深意,更能結合歷史脈絡分析時政利弊。那些在教授講座中聽來的歷史分析方法、論文寫作的邏輯結構,此刻都成了他理解科考策論的獨特優勢。
只是這優勢如同雙刃劍。沈默清楚地知道,自己掌握的許多“未來資訊”一旦洩露,可能帶來無法預料的後果。他只能在心中默默梳理,將現代思維轉化為符合這個時代語境的見解。
暮春的晚風帶著溼冷的潮氣,卷著廟外的塵土從破損的門窗灌入,颳得窗欞吱呀作響,如同垂死者的呻吟。這夜,沈默剛把最後一頁抄本仔細疊好塞入懷中,正準備起身去廟後尋些枯枝生火煮粥,廟門卻突然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了。
一道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,擋住了大半光線。
沈默心中一緊,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《論語》。這破廟鮮有人至,偶爾路過的乞丐不會如此沉穩,地痞流氓更無這般氣質。他眯起眼睛,試圖看清來人的面容。
那人緩步走進廟內,身形輪廓逐漸清晰。他身著一件樣式古怪的青色長衫,面料光滑,絕非大明常見的棉麻綢緞,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淡淡的異樣光澤。腰間掛著一枚通體瑩白的玉佩,玉佩上刻著繁複紋路,細看之下彷彿有微光流轉。
最讓沈默警惕的是那人的眼神——銳利如刀,沉靜如水,掃過廟中簡陋陳設時沒有半分驚訝或鄙夷,就像在觀察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器物。最後,那目光落在了沈默身上。
“你是誰?”沈默強撐著虛弱的身體站起,聲音中帶著剛經歷魂穿的不適,卻又努力維持著警惕。
來人停下腳步,站在距他三丈之外,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:“穿越者事務管理局一級巡視員,徐峰。”頓了頓,補充道:“我知道你是誰,也知道你經歷了什麼。”
“穿越者事務管理局?”沈默瞳孔驟縮,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。
那七個字如同一把鑰匙,精準地打開了他心底最深處的秘密之鎖。他猛地後退一步,後背重重抵住冰冷的土牆,指尖死死攥著懷裡的抄本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
作為歷史系研究生,他對“穿越”“管理局”這類概念並不陌生,網路小說、學術假說中早有涉及。但當一個身著古裝的人站在面前,用平靜的語氣說出這些詞彙時,那種荒誕與驚悚足以讓人脊背發涼。
眼前這人也是穿越者?還是某個洞悉了他秘密的本土人士,用怪誕的說辭試探他?
徐峰將沈默眼中的警惕與慌亂盡收眼底,卻沒有再靠近半步。他站在原地,語氣依舊平靜,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釋然:“不必驚慌,我並非此世之人。”他緩緩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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