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天剛矇矇亮,驛館外便傳來了馬蹄聲和嘈雜的人語。沈默早已起身,洗漱完畢,正坐在桌前慢慢啜飲著一杯清茶。茶是自帶的龍井,清新的香氣讓他一夜未眠的頭腦清醒了許多。
門被輕輕叩響,驛丞在外低聲稟報:“沈庶常,李通判等人已在廳外等候。”
“請他們稍候。”沈默不緊不慢地整理好官袍,戴上烏紗帽,鏡中的自己面色平靜,眼神卻銳利如刀。
推開房門,李坤帶著王全、趙三等人已站在院中。李坤依舊滿臉堆笑,只是那笑容裡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急切,像是一個等待審判的囚犯,強裝鎮定。
“沈庶常,昨夜歇息得可好?”李坤上前一步,“今日天氣晴好,正是核查賬目的好時機。”
沈默點點頭,目光掃過眾人。王全的眼神有些躲閃,趙三則始終低著頭,雙手不自然地交握在一起。那幾個衙役模樣的人分立兩側,手按腰刀,看似護衛,實則監視。
“那便出發吧。”沈默語氣平淡,率先向驛館外走去。
通州糧倉位於城東,佔地面積廣闊,遠遠望去,高牆聳立,宛如一座小型城池。牆頭有兵丁巡邏,牆外每隔十丈便有一座崗哨,戒備森嚴得不像糧倉,倒像軍械庫。正門是兩扇厚重的包鐵木門,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,上書“通州永豐倉”五個鎏金大字,在晨光中閃閃發光。
走近了才發現,門上的鐵釘已有鏽跡,門軸的轉動聲乾澀刺耳,透著一股年久失修的氣息。守門的兵丁見到李坤,連忙躬身行禮,開啟側門讓眾人進入。
走進糧倉,眼前的景象讓沈默心中一震。數十座高大的倉廒整齊排列,如巨獸般匍匐在地,倉頂覆蓋著青瓦,在晨光中泛著清冷的光澤。每座倉廒都有編號,從“甲字壹號”到“戊字拾號”,牆角堆放著防潮的石灰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糧特有的、略帶黴味的香氣。
但沈默敏銳地注意到了一些異常:有些倉廒周圍的石灰明顯是新撒的,顏色雪白,與旁邊灰敗的舊石灰形成鮮明對比;有些倉廒的門鎖嶄新發亮,而鎖孔周圍卻有舊鎖拆卸留下的劃痕;更奇怪的是,整個糧倉區異常安靜,除了他們的腳步聲,竟聽不到老鼠的窸窣聲——這在一個存糧百萬石的地方,幾乎是不可能的。
“沈庶常請看,”王全上前一步,指著糧倉介紹道,語氣中帶著幾分刻意為之的炫耀,“這便是通州糧倉的主體,共有倉廒五十座,每座可存糧兩萬石,總計可存糧百萬石。自永樂年間擴建以來,一直是京畿第一大倉。”
沈默沒有接話,徑直走向賬房。賬房位於糧倉區西南角,是一座獨立的青磚房舍。推門進去,一股陳年紙張的黴味撲面而來。屋內堆滿了賬本,從地面一直堆到房梁,密密麻麻,如同書山紙海。有的賬本封面已經破損,露出泛黃的內頁;有的則嶄新得刺眼,像是剛剛趕製出來的。
“王大使,麻煩將近三年的糧倉收支賬目取來。”沈默轉過身,目光直視王全。
王全臉上閃過一絲慌亂,雖然轉瞬即逝,卻被沈默精準捕捉。他訕訕笑道:“沈庶常,近三年的賬目……因出入頻繁,記錄繁雜,尚未完全整理歸檔,有些混亂。不如先看前幾年的?前幾年的賬目清晰規整,便於核查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沈默語氣堅定,不容置疑,“袁學士的文書上寫得清清楚楚,核查近三年賬目。王大使,莫非你要抗命不成?”
最後一句聲音不大,卻如重錘擊打在王全心頭。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,求助似的看向李坤。
李坤見狀,連忙上前打圓場,笑容可掬:“沈庶常息怒,王大使也是一片苦心,怕賬目混亂擾了您的思路,耽擱了核查進度。這樣吧,卑職讓趙主簿協助您整理賬目,他熟悉賬務,定能事半功倍。您看如何?”
沈默瞥了一眼站在一旁、始終低著頭的趙三,心中冷笑。這李坤倒是狡猾,派個主簿在身邊,名為協助,實則監視,一舉一動都難逃他們的眼睛。
“也好,”沈默面不改色,“有勞趙主簿了。”
王全無奈,只得轉身走向賬架深處。他在一堆賬本中翻找了許久,才抱著一摞厚厚的賬本回來,重重地放在桌上,揚起一片灰塵。“沈庶常,近三年的賬目,都在這裡了。”
沈默坐下,翻開第一本賬本。紙頁泛黃,墨跡深淺不一,字跡潦草得難以辨認,許多數字都有塗改的痕跡,有的地方甚至整行劃去重寫,卻未註明原因。他耐著性子看了幾頁,便已發現多處疑點:
永樂十三年的漕運糧食入庫數額,與戶部存檔的數額相差兩千石,旁註小字“船遇風浪,浸水損耗”,但既無船號記錄,也無押運官員簽字;
天順六年的糧食出庫記錄中,有三筆共計五千石的支出,只有“軍需急調”四字說明,沒有經手官員簽字,沒有調令文號,如同憑空消失;
而最近一年的賬目,更是混亂不堪,多處出現“黴變損耗”的標註,數額從幾百石到幾千石不等,卻沒有任何詳細的查驗記錄、處理記錄,彷彿這些糧食就這樣人間蒸發了。
“趙主簿,”沈默抬眼,目光如炬,“這賬本上多次出現的‘黴變損耗’,可有詳細的查驗記錄?何時查驗?何人查驗?黴變程度如何?處理後糧食去向何方?”
趙三猛地抬起頭,眼神躲閃,嘴唇哆嗦了幾下:“回……回沈庶常,查驗記錄……好像……好像遺失了。去年夏天多雨,賬房漏雨,有些文書受潮損壞……”
“遺失了?”沈默放下賬本,站起身,走到趙三面前,“如此重要的記錄,關乎數十萬石糧食的存亡,你說遺失便遺失了?趙主簿,你這主簿是怎麼當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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