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全臉色驟變,彷彿被毒蛇咬了一口,連忙擺手:“不可不可!沈庶常,糧倉存糧眾多,五十座倉廒,逐一檢視太過耗時,沒有三五日根本查不完!而且許多倉廒已經封倉,封條是戶部親自貼的,開啟極為不便,需要層層上報……”
“不便也得查。”沈默打斷他的話,語氣強硬如鐵,“若賬實相符,自然皆大歡喜;若賬實不符——”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李坤、王全、趙三等人,“還請王大使,給朝廷一個合理的解釋。”
李坤見沈默態度堅決,知道無法再拖延下去。他對王全使了個眼色,那眼神複雜難辨,有警告,有暗示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狠厲。
“既然沈庶常堅持,”李坤嘆了口氣,做出無可奈何的樣子,“王大使,你便帶沈庶常去看看吧。記住,沈庶常要看哪裡,便開哪裡,不得有誤。”
王全心中叫苦不迭,卻也只能領命。他帶著沈默走出賬房,向西側的倉廒區走去。李坤、趙三等人緊隨其後,那些衙役也散開在四周,隱隱形成一個包圍圈。
西側是“丙字區”,共有十座倉廒。王全選了丙字叄號倉,指揮兵丁開啟倉門。沉重的木門被推開時,發出刺耳的“嘎吱”聲,一股陳糧的黴味撲面而來,但並不濃烈。
糧倉內光線昏暗,只有門口透進的天光。沈默邁步走入,只見糧食堆得滿滿當當,幾乎頂到倉梁,表面平整,用草蓆覆蓋。看起來並無異常,甚至可以說存糧充足。
王全明顯鬆了口氣,語氣也輕鬆了些:“沈庶常,您看,糧倉存糧充足,並無短缺。我們通州糧倉管理嚴格,每一粒糧食都記錄在案,絕不會出問題。”
沈默沒有接話。他走上前,隨手抓起一把糧食,顆粒飽滿,顏色金黃,放在鼻尖聞了聞,只有正常的穀物香氣,並無黴變的氣味。他又走到糧倉深處,用手中的摺扇——那是離京時徐峰所贈,扇骨是湘妃竹,扇面是素絹——輕輕撥開表層的糧食。
底層的糧食同樣乾燥飽滿,沒有任何受潮黴變的跡象。
“沈庶常,您看,這糧食質量上乘,都是今年新收的漕糧。”王全在一旁說道,語氣中帶著幾分得意。
沈默依舊沒有說話。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倉廒的牆壁、地面、屋頂。多年的閱讀和思考訓練,讓他養成了觀察細節的習慣。很快,他發現了幾處異常:
這座倉廒的牆壁顏色比其他倉廒要淺一些,像是新近粉刷過。牆角的石灰也有新抹的痕跡,與旁邊斑駁的舊牆面形成鮮明對比。地面雖然乾淨,但在糧食堆的陰影處,有數道深深的車轍印,像是近期有重物進出留下的。更可疑的是,倉樑上的灰塵分佈不均,靠近門口的部分灰塵較薄,而深處的灰塵厚積——這說明近期只有前半部分倉廒被頻繁使用,後半部分則少有人至。
“王大使,這座倉廒的糧食,是什麼時候入庫的?”沈默突然問道。
王全愣了一下,眼珠轉動:“都是……都是近兩個月的漕運糧食。八月、九月的都有。”
“哦?”沈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,“可我記得,在剛才的賬本上,丙字叄號倉在去年冬天就有一批糧食因‘黴變損耗’被核銷了,共計三千五百石。既然糧食已經黴變核銷,為何倉廒中又會有近兩個月的新糧?難道黴變的糧食自己長了腿,跑了不成?”
王全臉色“唰”地變得慘白,嘴唇哆嗦著,半天說不出一句話。
李坤的臉色也沉了下來。他上前一步,擋在王全身前,語氣依舊試圖保持平穩:“沈庶常,或許是賬本記錄有誤。糧倉賬目繁雜,年份久遠,前後經手的官吏又多,難免出現疏漏。去年核銷的可能是丙字貳號倉,記錄時誤寫成了叄號……”
“疏漏?”沈默冷笑一聲,從糧堆中又抓起一把糧食,轉身遞到李坤面前,“李通判不妨親自看看,這糧食乾燥飽滿,色澤金黃,咬一顆聽聽這聲音——”他捏碎一粒穀物,發出清脆的“咔嚓”聲,“這像是存放了一年、已經黴變的糧食嗎?”
李坤看著眼前的糧食,臉色變幻不定。
沈默不等他回答,繼續道:“而且,李通判請看——”他走到牆邊,用摺扇輕輕颳了刮牆面,一層薄薄的白灰簌簌落下,“這牆壁新近粉刷,石灰未乾透;地面有新的車轍印,倉梁灰塵分佈不均;更不用說,剛才開門時,門軸上的油還是新的。這一切都說明,這座倉廒近期被重新整理過,糧食是剛剛填充進去的。王大使,你敢說,這不是為了應付核查,故意偽造的賬實相符的假象?!”
最後一句,沈默的聲音陡然提高,在空曠的糧倉中迴盪,如驚雷炸響。
王全被問得啞口無言,雙腿一軟,若不是及時扶住糧堆,幾乎要跪倒在地。豆大的汗珠從他額頭滾落,官袍的後背已經溼了一大片。
李坤見狀,心中暗罵王全廢物,臉上卻依舊強裝鎮定:“沈庶常,飯可以亂吃,話不可以亂講。您僅憑這些……這些蛛絲馬跡,就斷定我們偽造假象、欺瞞朝廷,未免太過武斷了。糧倉管理本就複雜,有些修繕整理也是正常……”
“武斷?”沈默冷笑一聲,那笑聲冰冷刺骨。他從懷中緩緩取出一本小冊子——正是徐峰給他的那本,封面已經磨損,邊角捲起。
“李通判,你以為我是空手而來、毫無準備嗎?”沈默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如刀,“這是通州糧倉近三年的真實賬目,上面詳細記錄了每一筆糧食的收支、每一次虧空的具體數額、每一名涉案官員的姓名、官職、分贓數目,甚至還有你們與嚴黨往來的時間、地點、信物記錄。”
他翻開冊子,找到一頁,舉到李坤面前:“你要不要看看,自己的名字在不在上面?李坤,通州通判,天順五年至八年,分得贓糧兩萬石,摺合白銀六千兩。其中五千兩用於賄賂嚴府管家,換取升遷機會;剩餘一千兩購置田宅於通州東郊,地契藏在府中書房第三排書架《資治通鑑》夾層內——我說得可對?”
李坤看到那本小冊子,看到那一行行熟悉的字跡、一個個觸目驚心的數字,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,彷彿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被抽乾了。他瞪大眼睛,嘴唇顫抖,想說什麼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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