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坤的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，在昏暗的糧倉內閃著微光。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，權衡著每一個選擇的利弊。沈默手握確鑿證據，硬扛下去只有死路一條。但他不能死，更不能認罪——他是嚴嵩的門生，是嚴黨在通州的重要棋子。一旦他倒下，不僅自己性命不保，家族遭殃，更會牽出嚴黨在漕運系統的大片勢力，那將是一場無法收拾的災難。
“沈庶常……”李坤的聲音乾澀沙啞，他嚥了口唾沫，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誠懇，“此事……此事或許確有不當之處。但其中內情複雜，牽涉甚廣，絕非表面看來這般簡單。不如……不如我們先回驛館，從長計議？卑職定將其中原委，細細稟明。”
他想爭取時間，想穩住沈默，想找出應對之策，或是……讓這個人永遠閉嘴。
“誤會？”沈默搖頭，眼神中沒有絲毫動搖，“李通判，事到如今，再談誤會已經沒有意義了。糧倉虧空三十萬石，證據確鑿；賬目偽造，事實清楚；官員分贓，記錄詳實。這已經不是誤會，這是貪腐，是瀆職，是欺君之罪！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更加冰冷：“我現在給你兩條路。第一，你們主動將虧空的三十萬石糧食補上，所有涉案官員自縛至順天府投案，坦白罪行，或許朝廷念在你們主動認罪，會從輕發落。第二——”
沈默從懷中再次取出那本小冊子，在手中掂了掂：“我將這本賬目，連同今日所見之異常，一併上報內閣，交由夏閣老，由朝廷、由陛下定奪。到時候，是什麼下場，你們自己清楚。”
“不可！”李坤失聲喊道，聲音尖銳刺耳，“沈庶常，萬萬不可上交內閣！此事……此事一旦曝光，牽連的豈止我們幾人？通州漕運系統上下數百官吏，京城戶部、工部相關官員，甚至……甚至朝中大佬，都會被捲入！這將會引發朝局動盪，對誰都沒有好處！夏閣老……夏閣老也未必希望看到這樣的局面！”
他這話半是哀求，半是威脅。他知道夏言與嚴嵩勢同水火，但也知道朝堂鬥爭講究分寸，有時撕破臉對誰都不利。
沈默心中冷笑。李坤果然怕事情鬧大，更怕牽扯出背後的嚴嵩。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——讓對方知道他有掀桌子的能力，但暫時還願意談判。
“那李通判想如何解決？”沈默語氣平淡，聽不出情緒。
李坤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，連忙壓低聲音，湊近一步：“沈庶常，卑職知道您是夏閣老賞識的人，也知道您無意與……與某些勢力為敵。您看這樣如何：卑職等人立刻想辦法，儘快將虧空的糧食補上，絕不耽誤朝廷用度。此外……”他瞥了一眼沈默的臉色，“卑職等人願奉上白銀五千兩，不，一萬兩！作為沈庶常此行辛苦的酬勞。此事就此了結，您回京覆命時，只說賬實基本相符，些許瑕疵已責令整改。如此，您得了實惠，我們保了性命，朝廷糧倉也無損失，三全其美，您看……”
“厚禮？”沈默嗤笑一聲，那笑聲中的諷刺讓李坤臉色通紅，“李通判，你把我沈默當成什麼人了？賣官鬻爵的貪吏？見錢眼開的鼠輩？我此次奉旨前來，是為朝廷核查賬目，是為黎民守護糧倉，不是為了中飽私囊、同流合汙！”
他上前一步，逼視李坤：“我的條件很簡單，方才已經說過。第一，限期之內，補齊所有虧空糧食；第二，涉案官員主動投案；第三，整理清楚所有真實賬目，由我帶回。沒有第四條路。”
李坤臉上一陣紅一陣白，羞憤交加，卻也不敢發作。他知道沈默說的多半是場面話，但也不敢再公然行賄。“那……那沈庶常所說的‘限期’，是多久？”
“三日。”沈默吐出兩個字。
“三日內補上三十萬石糧食？！”王全忍不住驚呼，聲音都在發抖，“沈庶常，這……這絕無可能！三十萬石不是小數目，就算把我們所有人的家產變賣一空，也湊不齊這麼多糧食！漕運有周期，買糧需時間，三日……三日連籌備都來不及！”
“不可能也得可能。”沈默語氣冰冷，沒有半分轉圜餘地，“若是三日內補不上，第四日清晨，這本賬目就會出現在夏閣老的案頭。到時候，你們丟的不僅是官職、性命，還有家族親眷的前程性命。抄家滅族，株連三族——孰輕孰重，你們自己掂量。”
最後幾個字，如冰錐刺入眾人心臟。李坤、王全等人面面相覷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絕望和恐懼。他們知道沈默不是虛言恫嚇，一旦事情上報，以夏言的手段和與嚴嵩的敵對，必然從嚴從重處置，殺一儆百。
“沈庶常……能否……能否寬限幾日？”李坤的聲音幾乎是在哀求，腰彎得更低了，“三十萬石糧食，實在太多，三日內就是神仙也難辦到啊！至少……至少給十日，不，七日！七日之內，卑職就是砸鍋賣鐵、求遍親朋，也一定湊齊！”
沈默沉吟片刻，目光掃過眾人慘白的臉。他知道三十萬石糧食確實難以在三日內湊齊，若逼得太緊，對方狗急跳牆，拼個魚死網破，反而可能橫生枝節。不如稍作讓步，同時加強控制，防止他們逃匿或銷燬證據。
“好，”沈默終於開口，“我給你們五日。五日後的此刻，我要看到三十萬石糧食一粒不少地存入糧倉，賬目清晰無誤。另外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更加嚴厲：“這五日內，我會派人日夜監視糧倉、監視你們每一個人的府邸。若是發現你們有潛逃、轉移財產、銷燬證據、或是聯絡外人圖謀不軌的跡象，我立刻上報，絕不容情！”
“多謝沈庶常！多謝沈庶常開恩！”李坤如蒙大赦，連連躬身，冷汗已經溼透了後背的衣裳。雖然五日內補齊三十萬石糧食依舊是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，但至少多了一線生機，多了一點週轉的時間。
沈默不再多言，轉身向糧倉外走去。腳步沉穩，背影挺直，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只是尋常公事。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，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。
李坤、王全等人望著他離去的背影，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倉門外，才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，卻又被更大的恐懼攫住。
“通判大人……這，這可如何是好？”王全哭喪著臉，幾乎要哭出來，“五日內湊齊三十萬石糧食，就是搶也搶不來啊！我們哪有那麼多錢去買糧？就算有，市面上一下子收購這麼多糧食，必然引起注意，價格也會飛漲……”
李坤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他抬手擦了擦額頭的冷汗，眼中閃過一絲狠厲：“慌什麼！還沒到山窮水盡的時候！”
他壓低聲音，對王全和勉強站起來的趙三說道：“立刻辦三件事。第一，派人騎快馬，連夜進京，去嚴府後門找劉管事，將這裡的情況原原本本稟告嚴大人，請求指示和支援。記住，要強調沈默手握確鑿證據，我們已無法遮掩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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