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下眾人噤若寒蟬，連呼吸都小心翼翼。
徐峰聽得咋舌，低聲對身旁的王莽道：“後世那些影視作品，看來還是拍得保守了，藝術加工得不夠。成化年間的西廠提督太監汪直，竟是這般張揚跋扈，氣焰滔天。這哪裡是宦官，分明是權傾朝野的酷吏頭子。”
“汪直此人，確有才幹，偵緝不法，手段酷烈，很得朱見深信重。”王莽難得為這位歷史評價不高的皇帝說了句相對客觀的話，“朱見深用他，既有制衡東廠、錦衣衛，鞏固皇權之慮，也有藉助其力整頓吏治、打擊勳貴官僚的意圖。朱見深此人，除了縱容宦官、專寵萬妃這一點飽受詬病，其他方面，並非昏庸之主。尤其是‘成化犁庭’，深合我意。”
提到“成化犁庭”，徐峰也嚴肅起來，收斂了調侃之色：“對建州女真的那次大規模清剿？以董山、李滿住等部族屢犯邊地為由，派大軍出塞，焚其巢穴，戮其丁壯，手段確實凌厲徹底，幾乎將其打回原始狀態。我有時甚至胡思亂想，朱見深是不是也知道些什麼未來的‘天機’，或者身邊有高人指點？否則為何對關外這些尚處部落狀態的女真部族如此警惕，下手這般果決狠辣，力求斬草除根？可惜……”他嘆了口氣，聲音低了下去，“歷史沒有如果。終究未能真正犁庭掃穴，根除百年後之患。女真各部，緩過氣來，終究還會崛起。”
王莽不置可否，只是淡淡道：“時也，勢也。王朝週期，內憂外患，非一人一事可定。汪直後來亦倒臺，西廠旋設旋廢。走吧，中興氣象與頑童天子，也值得一看。”
光景流轉，如走馬觀花，又如快速翻閱一本厚重的史書。
他們看見了孝宗朱佑樘的“弘治中興”。朝堂之上，君臣相得，皇帝勤政，大臣賢能，如劉健、李東陽、謝遷等閣老協力輔佐。經濟民生得以復甦，社會矛盾相對緩和，史稱“弘治新政”。一片祥和進取的氣象，彷彿讓這個王朝重煥青春。
轉眼，畫面切換到那位以貪玩好動、行事荒誕著稱的正德皇帝朱厚照。他在豹房嬉戲，與宦官武將廝混，自封“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”，甚至偷偷跑出關外與蒙古小王子“應州之戰”交手。然而，就是這位看似荒唐的皇帝，在安化王朱寘鐇以“清君側、誅劉瑾”為名起兵叛亂時，卻能迅速反應，派兵鎮壓，並藉此機會徹底剷除了權閹劉瑾的勢力，顯露出其並非全然昏庸、甚至頗具膽識與手腕的一面。
歷史的浪濤繼續推進，拍打在東海岸邊。廣州口岸，番邦船隻來朝，金髮碧眼、高鼻深目的葡萄牙人，在翻譯的陪同下，首次以官方（或半官方）形式踏上了大明帝國的土地。他們帶來了火銃、自鳴鐘，也帶來了截然不同的世界觀與野心。大明王朝，在渾然不覺中，迎來了真正意義上將改變世界格局的“西洋來客”，閉關自守的帷幕，被悄然掀開了一角。
隨後，因正德無子而“兄終弟及”的興王世子朱厚熜即位，是為明世宗，年號嘉靖。一個更加複雜、矛盾、充斥著權謀鬥爭與“大禮議”風波的時代，就此拉開序幕。少年天子與老臣集團的對抗，道教齋醮的青煙開始繚繞宮廷，嚴嵩父子的身影漸漸浮現……
“朱厚照玩得太瘋，太不顧及身後事，沒留下子嗣。”徐峰搖頭調侃，語氣複雜，“沉迷遊樂，縱情聲色，腎氣早虧也是難免。這下，皇位落到堂弟朱厚熜頭上，他可不是個省油的燈。‘大禮議’之爭怕是免不了嘍，又要掀起一場朝堂風暴。”
“下一站，嘉靖六年。”王莽報出一個具體的時間地點，打斷了徐峰的感慨，“農曆十月廿六日，福建泉州府南門外，臨漳門附近。”
徐峰一怔，迅速在記憶中搜尋。嘉靖六年（西元1527年）……泉州南門外……一個名字猛地跳入腦海，伴隨著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意、眼底卻深不可測的俊朗面孔。
“不會是……李弘甫局長的……”他有些不敢確定，聲音帶著試探。李弘甫，穿越者事務管理局副局長，他的直屬上級之一，神秘而強大。
“嗯。”王莽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，冰冷平淡，彷彿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，“他的誕辰。我們去看看。”
畫面聚焦於泉州府城，南門外臨漳溪畔，一處中等規模的宅院。宅院白牆灰瓦，帶有閩南特色，院內種植著幾株龍眼樹。時值傍晚，夕陽餘暉給白牆染上一層暖金。宅內隱隱傳來人聲，似乎有些忙碌與期待。
視角切入內院產房。穩婆和丫鬟們輕聲細語，忙碌卻不慌亂。床榻上，一位年輕婦人額髮汗溼，正經歷著分娩的痛苦與努力。終於，一聲清亮的嬰兒啼哭劃破了略顯緊張的氛圍。
皺巴巴、皮膚通紅、眼睛尚未睜開的小小男嬰被熟練地包裹進柔軟的襁褓。他揮舞著小拳頭，哭聲有力。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尋常，一個健康男嬰的降生，帶給這個家庭的是純粹的喜悅。
徐峰卻皺起眉頭，他凝神靜氣，調動起守護者對時空波動的特殊感應能力，仔細感應著產房內、宅院內、乃至泉州城上空的每一絲能量漣漪——平靜無瀾，和諧自然，沒有任何異常的時空扭曲或能量溢位，與尋常嬰兒誕生別無二致。
“李局長出生時，似乎……沒什麼特別動靜？”徐峰疑惑地看向王莽，低聲問道，“難道他是後來才穿越的？或者說，他的‘覺醒’是在之後的某個時間點？”看著襁褓中那尋常無比、甚至有些“醜萌”的嬰孩，實在難以將其與日後那位風度翩翩、智謀深沉、執掌一方時空事務的副局長聯絡起來。
“不。”王莽的目光牢牢鎖在那個新生嬰兒身上，眼神異常複雜，似有深切的追憶，似有難解的困惑，更有一絲極少在他眼中出現的……茫然。他嘴唇微動，低聲自語，那聲音輕得幾乎被產房裡的忙碌聲掩蓋，彷彿只是說給自己靈魂深處某個角落聽：“我們很確定……他降臨此世時，便已帶著完整的記憶與……使命。只是……胎中之迷啊，胎中之迷。即便是我們，即便是他自身，在最初的那段歲月裡，也難以完全勘破、掙脫這層與肉體凡胎俱來的混沌屏障。那記憶，或許被封存，或許被扭曲，或許以夢境、直覺的方式偶爾浮現……”
這低語中蘊含的資訊量讓徐峰心頭劇震，寒意沿著脊背悄然爬升。胎中之迷？帶著完整記憶與使命降生？李弘甫副局長的來歷，似乎遠比他想象的要古老、神秘、複雜得多！這已不是簡單的“穿越者”可以概括。難道副局長他……本就是某個更宏大計劃的一部分？甚至是某種意義上的……“轉世”？
王莽似乎意識到自己說了些不該說的話，瞬間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。“走吧，下一處。聖賢隕落，總是值得一看，哪怕只是旁觀。”
場景切換，氣氛由新生的喜悅急轉直下，變為深秋江畔的肅穆哀傷。
江西南安府大庾縣，章水之畔，青龍港。時值冬初，江面籠罩著淡淡的、乳白色的晨霧，對岸的山巒輪廓模糊。一條簡陋的客船靜靜停泊在簡易碼頭邊，船身隨著江水輕輕晃動。岸上稀稀落落站著些人，多是僕役打扮，面容悲慼，垂首不語。
船艙內，光線昏暗。一位清瘦矍鑠的老者躺在簡陋的病榻上，身上蓋著薄被。他面容枯槁，氣息微弱遊絲，彷彿風中殘燭，唯有一雙眼睛，雖然深陷，卻依然保持著某種澄澈與明亮。床邊，一名年輕弟子跪在踏板上，早已淚流滿面。他強忍著哽咽，俯身將耳朵貼近老人的唇邊，傾聽那最後、最微弱，卻也最震撼人心的遺言。
老者的目光似乎已穿透低矮的船艙頂棚，望向了無窮高遠、澄澈明淨的蒼穹。他嘴唇輕輕嚅動，乾裂的唇皮微微開合，吐出八個字。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，卻清晰無比地印入弟子耳中，也彷彿穿透時空，迴盪在徐峰心間：
“此心光明，亦復何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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