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三十一年秋，福建泉州府。
鄉試放榜之日，府學牆外擠滿了翹首以待計程車子。人群喧譁，有人興奮高呼，有人黯然垂首，幾家歡喜幾家愁的場面年復一年上演。
徐峰的身影隱匿在街角一株古榕樹的陰影中，目光穿過人群，精準地落在一個青年身上。
李弘甫——或者說，此時世人所知的李贄，字宏甫，號卓吾——正靜靜站在人群外圍。他二十五歲，身姿挺拔，面容俊朗中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靜，穿著一襲半舊的青衫，既無殷切盼望的焦慮，也無故作超然的疏離，只如旁觀者般淡然。
“中了！李公子中了！”一個小廝模樣的人從人群中擠出來，滿臉喜色地朝李贄跑來，“第六名！恭喜李公子！”
周圍頓時投來或羨慕或妒忌的目光。舉人功名，多少人皓首窮經終不得，這青年二十五歲便得中，且名次靠前，前途可期。
李贄只是微微頷首，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，接過小廝遞來的紅紙捷報，仔細看了看上面的文字。那笑容恰到好處——欣喜而不失分寸，矜持而不顯做作，完全符合一個新科舉人應有的反應。
但徐峰注意到，李贄的眼神深處，那片沉靜如古井的水面，連一絲漣漪都未泛起。
“李公子，府尊大人已在府衙設宴，請今科舉人赴宴！”又一名差役前來傳話。
“有勞。”李贄拱手還禮，舉止從容，“還請回復府尊，李某稍作整理便至。”
待差役離去，李贄轉身欲回暫居的客棧。就在轉身的剎那，他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，目光似是無意地掃過徐峰所在的角落。
徐峰心中微凜——雖然自己處於時空裂隙的觀察狀態，理論上絕不可能被此世之人察覺，但李贄那一眼，卻讓他有種被“看到”的錯覺。
是巧合，還是……
李贄已收回目光，隨著幾位同樣中舉計程車子談笑著離去。徐峰沉吟片刻，身形悄然消散，下一刻已出現在泉州府衙上空，以更高的維度俯瞰著這場慶宴。
宴席上，知府笑容滿面，勉勵新科舉人勤學上進，來年春闈再創佳績。李贄坐於末席，安靜地聽，適時地舉杯，與同席士子交談時引經據典，應對得體，儼然一個飽讀詩書、前程似錦的年輕才俊。
徐峰卻越看越覺異樣。
李贄的一切言行都太“標準”了——標準得像是照著某種模板在演繹。他的笑容弧度，舉杯的高度，交談時眼神的落點，甚至傾聽時微微前傾的姿態，都精確得令人不安。彷彿這不是一個鮮活的人，而是一具被完美程式設計的軀殼，執行著“新科舉人”這個角色應有的全部指令碼。
“胎中之迷……”徐峰想起王莽的低語，若有所思。
宴席進行到一半時，發生了一段小插曲。一位老舉人藉著酒意，開始高談闊論八股取士之道，言語間對心學頗有微詞：“……陽明先生之說，固然精妙，然於科舉無益。諸位既已中舉，當專注於經義時文，莫要沉迷於虛妄心性之談，耽誤了來年春闈……”
席間不少人點頭附和。李贄原本低垂的眼簾微微抬起，看向那位老舉人。那一刻，徐峰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光芒——那不是年輕士子應有的懵懂或憤慨，而是一種深沉的、近乎悲憫的洞悉。
但只是一瞬。李贄隨即恢復平靜，甚至主動舉杯向老舉人敬酒：“前輩教誨，晚輩謹記。”
徐峰眉頭緊鎖。這反應不對。以李贄——或者說李弘甫——的真實心智，怎會對如此膚淺的論調全無反應？除非……他在刻意隱藏什麼。
宴席散後，李贄獨自回到客棧。夜深人靜時，徐峰悄然潛入他的房間。
燭火搖曳，李贄正坐在書案前，面前攤開一本《傳習錄》，卻並未閱讀，只是盯著跳動的燭火出神。他的側臉在光影中明明滅滅，那副溫和的面具終於卸下，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沉寂。
許久，他低聲自語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：“‘此心光明，亦復何言’……先生，若心本光明，為何我總覺得……心中有一片混沌，揮之不去？”
他伸出手，指尖輕輕觸碰燭火。火焰舔舐皮膚，他卻恍若未覺，直到聞到焦味才猛地收回手，看著指尖微紅的灼痕，眼神困惑而茫然。
“我究竟……是誰？”這句低語輕如嘆息，卻如驚雷在徐峰心中炸響。
徐峰屏息凝神，全力感知著房間內的時空波動。果然，在李贄情緒波動的瞬間，空氣中泛起了極其微弱、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——那不是此世應有的能量形式，而是一種更高維度的、屬於時空守護者才能感知的“痕跡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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