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三日，北京城經歷了自土木堡之變後最緊張的時刻。
沈默甫一受命，便展現出驚人的行動力。他在兵部衙署設立臨時指揮部，第一道命令便是清查京營實際兵力。結果令人心驚：名冊上的十二萬三千人，實際在營的不足九萬，其中老弱病殘又佔了三成。真正能戰的，不過五萬餘人。
“吃空餉吃到這個地步……”沈默看著手中的名冊，眼神冰冷。但他沒有時間追究，當即下令將六萬相對精壯計程車兵分為三班，輪流上城值守；剩餘老弱編為後勤隊，負責搬運滾木礌石、燒煮飯食。
第二道命令是關於糧餉。他親自拜訪京城幾位最大的糧商，半是勸說半是脅迫，以“戰時徵用”的名義，將各家存糧統一登記，按市價八成給付“戰時債券”，許諾戰後兌現。同時開放皇城內庫，取出部分絲綢、瓷器作為抵押，總算湊足了二十日的糧草。
第三道命令最是嚴厲：全城實行宵禁，亥時後無故上街者，以奸細論處；散佈謠言、哄抬物價者，立斬不赦。五城兵馬司的兵丁日夜巡邏，三日間斬了十七人，城內的恐慌氣氛總算被強行壓了下去。
八月九日，黃昏。
俺答騎兵的先頭部隊終於出現在北京城北的土坡上。黑壓壓的騎兵如烏雲般鋪開，馬蹄聲震得大地微微顫抖。城頭上，守軍握緊了手中的兵器，許多新徵調的青壯臉色發白，腿肚子都在打顫。
沈默披甲登城，站在德勝門的箭樓上，用千里鏡觀察敵情。鏡筒中，蒙古騎兵的旗幟在秋風中獵獵作響，騎兵們下馬休整，顯然長途奔襲後也需要喘息。
“沈大人，他們……他們會在今夜攻城嗎？”身旁一名兵部主事聲音發顫。
“不會。”沈默放下千里鏡，“騎兵不擅攻城，他們需要打造雲梯、衝車。最快也要明日後日。”他轉身下令，“今夜加雙崗，燈火通明，輪班休息。告訴將士們，勤王軍已在路上，我們只需堅守數日。”
命令傳下，城頭的緊張氣氛稍稍緩解。
但沈默心中清楚，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。城記憶體糧雖暫時充足，但若戰事拖延，人心必然浮動。而最讓他擔憂的，是京營的戰鬥力——這些士兵太久沒有經歷實戰了。
果然，八月十一日凌晨，俺答部發動了第一次試探性進攻。
約三千騎兵下馬，扛著臨時趕製的雲梯，在弓箭手的掩護下衝向德勝門。城頭上箭如雨下，滾木礌石紛紛砸落。戰鬥持續了一個時辰，蒙古軍丟下兩百多具屍體退去，但明軍也傷亡近百。
這僅僅是個開始。
接下來的三天，俺答部每日攻城，有時在清晨，有時在深夜，攻勢一次比一次猛烈。守軍漸漸疲憊，傷亡數字不斷上升。最危險的一次，蒙古兵一度攻上西直門城頭，若非預備隊及時趕到，險些被突破。
八月十四日，深夜。
沈默已經三日未曾閤眼，眼中佈滿血絲。他剛巡視完朝陽門防務，回到指揮部，便接到急報：城內開始出現逃兵。
“何處逃兵？多少人？”他沉聲問。
“是……是京營右掖營的，約三百人。”稟報的千戶聲音發抖，“他們趁夜從東便門縋城而下，被巡夜的錦衣衛發現，抓回來八十多人，其餘的……逃了。”
沈默沉默片刻，起身：“帶我去看。”
東便門內的空地上，八十多名逃兵被五花大綁跪在地上，周圍火把通明。見到沈默到來，有人哭喊求饒，有人垂首不語。
沈默走到他們面前，目光掃過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的臉。這些士兵大多面黃肌瘦，眼中充滿恐懼。
“為何要逃？”他問。
一名年輕士兵抬起頭，淚流滿面：“大人……俺們已經守了八天了，勤王軍還沒到……城外蒙古人越來越多……俺家裡還有老孃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逃了？”沈默的聲音很平靜，“你逃了，你守的那段城牆就少了個人。若每個人都像你這樣，北京城早就破了。城破之後，你老孃就能活嗎？”
年輕士兵啞口無言。
沈默轉身，對周圍的將士高聲道：“我知道諸位害怕，我也怕。但身後就是我們的父母妻兒，就是大明的都城！我們退一步，他們便進一步！土木堡之變的教訓，難道諸位忘了麼？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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