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三十八年八月，秋意初臨京畿，本應是天高雲淡、五穀豐登的時節，北京城卻籠罩在一片肅殺與惶恐之中。
急報是八月初六卯時初刻送抵西苑的。薄霧還未散盡，一騎快馬踏碎了清晨的寂靜，馬上驛卒渾身浴血，背插三根紅色翎羽——這是最緊急的軍情標識。馬至西苑門前，驛卒滾鞍落地，幾乎癱軟，嘶聲高喊：“八百里加急！俺答部五萬騎兵已破古北口！距京師不足三百里！”
訊息如驚雷炸響，瞬間傳遍整個京城。
西苑精舍內，嘉靖帝正進行晨間齋醮。黃錦連滾帶爬闖入，跪地稟報時聲音都在發抖。香爐被打翻，青煙凌亂升騰。嘉靖帝猛然起身，道袍下襬在慌亂中絆倒了蒲團，他卻不理，疾步走到窗前，望向北方。
“五萬……古北口……”他喃喃自語，臉色在晨光中顯得異常蒼白。
古北口是京師北部最重要的關隘之一，距北京城僅兩百餘里。俺答騎兵若全力奔襲，一日夜便可兵臨城下。
“宣內閣、五軍都督府、兵部、戶部即刻入西苑議事！”嘉靖帝的聲音陡然拔高，帶著一種久違的、屬於帝王的凌厲，“關閉九門！全城戒嚴！京營即刻進入戰備！”
“遵旨！”黃錦連聲應道，跌跌撞撞退出精舍。
一時間，北京城如被捅破的蜂窩。九門轟然關閉，守軍匆忙上城佈防，箭樓上的警鐘一聲接一聲敲響，沉悶的鐘聲傳遍大街小巷。百姓慌亂奔走，商鋪紛紛關門，糧價在半個時辰內暴漲三倍。有人拖家帶口想逃出城，卻被守軍攔在城門內；有人躲在家中，瑟瑟發抖地聽著城外的風聲，彷彿已經聽到蒙古鐵蹄的轟鳴。
嚴府內，嚴世蕃正在用早膳，聞訊猛地摔了手中瓷碗。
“古北口守將是幹什麼吃的！五萬騎兵！五萬！他是瞎子嗎？！”他暴跳如雷，在廳中來回踱步，“快！備轎！我要去西苑！”
嚴嵩卻端坐不動，緩緩放下筷子，用巾帕擦了擦嘴角。他比兒子冷靜得多，但眼神深處也閃過一絲驚懼。
“父親，您怎麼……”嚴世蕃不解。
“慌什麼。”嚴嵩的聲音平緩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，“俺答部年年犯邊，此次不過是規模大了些。京師城高池深，京營尚有十餘萬，守上一個月不成問題。問題在於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軍餉。”
嚴世蕃一愣，隨即反應過來。東南抗倭的軍餉已經掏空了國庫和內帑，京營的糧草儲備也只夠半月之用。若戰事拖延，京師斷糧，不用俺答攻城，城內自己就會亂。
“那怎麼辦？”嚴世蕃的聲音低了下來。
嚴嵩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起身走到窗前，望著庭院中開始落葉的梧桐，良久才道：“此戰之後，無論勝負，朝局必有大變。你記住，到了西苑，少說話，多看。軍務之事，讓兵部、五軍都督府去爭。我們只需辦好一件事——確保軍餉糧草能支撐到援軍抵達。”
“援軍？哪來的援軍？”
“薊鎮、宣府、大同。”嚴嵩一字一句道，“三鎮總兵手中尚有可戰之兵，加起來不下八萬。但調動需要時間，更需要……銀錢。”
嚴世蕃明白了。這是嚴黨最後一次，也可能是最重要一次展示能力的機會。若能在此次危機中穩住局面，嚴家地位將更加穩固；若不能……
他不敢再想。
西苑議事殿內，氣氛凝重得幾乎凝固。
嘉靖帝已換下道袍，身著明黃色常服端坐御座，面色陰沉如水。下方，內閣首輔嚴嵩、次輔徐階，五軍都督府幾位都督，兵部尚書、戶部尚書等重臣分列兩旁，人人面色肅然。
“古北口已破，俺答騎兵最遲明日午後便可抵達京師城下。”嘉靖帝開門見山，聲音冷冽，“諸位有何退敵之策？”
兵部尚書丁汝夔率先出列：“陛下，京營現有兵力十二萬三千，但久疏戰陣，戰力堪憂。臣建議即刻徵調城內青壯協助守城，同時急令薊鎮、宣府、大同三鎮總兵率軍勤王。”
“勤王軍何時能到？”嘉靖帝問。
“最快……也要五日。”丁汝夔額頭冒汗。
“五日？”嘉靖帝冷笑，“五日夠俺答把北京城圍上三圈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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