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三十九年二月初一，寅時三刻。
沈默伏在通州碼頭一艘漕船的底艙裡，耳邊是河水拍打船板的嘩嘩聲，鼻尖充斥著桐油、黴味和魚腥混合的複雜氣息。他已經在這裡躲了整整兩日。
那夜從嚴府脫身後，他按照嚴年指示的路線，從東南角狗洞鑽出，果然有人在牆外接應——是陸繹手下的一名錦衣衛小旗，叫趙誠。兩人趁夜色穿過半個京城，在錦衣衛一處安全屋換了裝束，天未亮便混出城門，直奔通州。
但嚴世蕃的反應比預想的更快。次日清晨，北京九門便貼滿了海捕文書，畫影圖形上的人雖做了偽裝，但那眉眼輪廓，分明就是沈默。
罪名是“擅離職守，通敵叛國”。
“沈大人，喝口水。”趙誠遞過一個水囊，年輕的臉龐上寫滿憂慮，“碼頭已經查了三遍，漕幫的人說，嚴府管家嚴年今早被下了詔獄。咱們這船明日卯時開，但能不能出得去……難說。”
沈默接過水囊抿了一口，冰涼的水劃過乾澀的喉嚨。他懷中那兩份文書——楊選的邊情簡報和嚴嵩批註的仇鸞彈劾奏疏——此刻像烙鐵一樣燙著胸口。
“陸千戶那邊有訊息嗎？”他問。
趙誠搖頭：“自您出城後，陸大人就斷了聯絡。北鎮撫司昨夜換了值，全是生面孔，我們的人進不去。徐閣老府上……也被盯死了。”
沈默沉默。情況比他預想的更糟。嚴世蕃不僅反應迅速，而且手段狠辣——直接以“通敵”罪名全國通緝，這是要將他置於死地，讓他根本沒有辯白的機會。
而嚴年被下詔獄……恐怕凶多吉少。
“嚴年招了嗎？”沈默低聲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趙誠苦笑，“詔獄那種地方，進去的人沒有不招的。區別只在於是活著招，還是死了才招。”
艙外忽然傳來喧譁聲，夾雜著官差的呵斥和船伕的哀求。沈默與趙誠對視一眼，同時屏住呼吸。
“……官爺，真沒有！我們這是運糧船，底艙都是麻袋，哪藏得了人啊！”船老大在甲板上辯解。
“少廢話！每艘船都要查！開啟底艙！”
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趙誠握緊了腰間的繡春刀，眼神示意沈默躲到麻袋堆後面。沈默卻搖搖頭，指了指艙壁上一處不起眼的縫隙——那裡通往船體夾層，是走私販子藏私貨的地方，空間狹窄，但足夠隱蔽。
兩人剛鑽進夾層，底艙蓋板就被掀開了。燈籠的光照進來，晃了幾圈。
“官爺您看，都是糧食！”船老大賠著笑。
“糧食？”帶隊的官差冷笑，“給我捅！每一袋都捅開看看！”
長矛刺入麻袋的噗嗤聲接連響起。沈默透過縫隙看到，糧粒從破口嘩嘩流出，在艙底積成一小堆。
趙誠的手按在刀柄上，青筋暴起。沈默輕輕按住他，搖了搖頭。
艙內被翻了個底朝天，連老鼠洞都沒放過。但夾層設計巧妙，從外面看只是一塊完整的船板。
“頭兒，沒有。”搜查的官差彙報。
帶隊官差罵了句髒話，踢翻一個木桶：“走！下一艘！”
腳步聲遠去，底艙蓋板重新蓋上。但船老大沒有立刻離開，而是壓低聲音對著夾層方向說：“兩位，人走了。但明日出港還有一道盤查，你們……自求多福吧。”
夾層內，趙誠鬆了口氣，卻被沈默的眼神制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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