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接過披上:“趙誠,你跟著陸千戶多久了?”
“五年。”年輕的小旗回答,“嘉靖三十四年進的錦衣衛,一直在陸大人手下。”
“後悔嗎?捲入這種事,可能連命都保不住。”
趙誠沉默片刻,笑了:“沈大人,卑職老家在薊鎮。嘉靖二十九年,俺答破古北口,我爹孃都死在蒙古人刀下。那年我十二歲,躲在菜窖裡三天三夜,靠啃蘿蔔活下來。”
他看著漆黑的水面:“後來陸大人找到我,問我願不願意報仇。我說願意。他說,仇人不只是蒙古人,還有那些私通蒙古、賣國求榮的奸臣。從那天起,我就發誓,這條命不要了,也要把那些人揪出來。”
沈默拍拍他的肩,沒有說話。
有些事,不需要說。
漕船在黎明前抵達張家灣。正如船老大所說,這裡船隻密集,漕船、商船、客船、漁船,擠滿了河面。碼頭上人聲鼎沸,扛包的苦力、叫賣的商販、巡邏的官差,混雜在一起。
“只能送你們到這裡了。”船老大道,“再往前就是漕運衙門的水閘,查得更嚴。你們混上那艘運煤的船——”他指了指不遠處一艘吃水很深的貨船,“那是去天津衛的,到了天津,再想辦法南下。”
沈默將最後五十兩銀子塞給船老大:“多謝。”
“不必。”船老大推回銀子,“陸千戶對我有救命之恩。這趟……算還人情。”
兩人藉著晨霧的掩護,混上了運煤船。貨船底艙堆滿煤炭,黑灰瀰漫,呼吸都困難。但這裡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——官差嫌髒,通常不會仔細搜查。
果然,辰時水閘盤查時,官差只站在艙口看了一眼,就捂著鼻子揮手放行了。
貨船緩緩駛出水閘,進入北運河主道。沈默和趙誠從煤堆裡鑽出來,相視苦笑——兩人都成了黑炭頭,只剩眼睛和牙齒是白的。
“沈大人,接下來怎麼辦?”趙誠問,“去天津然後南下?還是……”
沈默望著南方,那裡是北京的方向:“不,我們回京。”
“回京?!”趙誠驚呼,“可是……”
“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。”沈默眼中閃過銳光,“而且,證據必須儘快送到徐閣老手中。在京城外耽擱越久,變數越大。”
“但京城戒嚴……”
“我有辦法。”沈默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銅牌——那是徐階給他的信物,憑此牌可以進入徐府後巷一處秘密宅院,那裡有直通徐府的地道。
“可是嚴府的人一定在徐府外盯死了!”
“所以不能直接去。”沈默沉吟,“先聯絡陸千戶,他應該還有隱藏的渠道。”
貨船在黃昏時分抵達天津衛。兩人混在下船的苦力中進了城,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客棧住下。沈默讓趙誠去聯絡錦衣衛在天津的暗樁,自己則在房中研究地圖。
京城回不去,證據送不進去,徐階和陸繹又聯絡不上……這是個死局。
除非……
沈默的目光落在地圖上一個地名:西山。
大覺寺,李郎中,嚴福。
嚴年說過,如果三日後他沒到通州碼頭,就說明出事了。但李郎中那裡,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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