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三十九年正月廿八,酉時。
嚴府後花園的假山下,枯井幽深。嚴年提著燈籠,蹲在井邊,最後一次檢查繩索。麻繩有拇指粗細,打了數個結釦,方便攀爬。井壁溼滑,青苔密佈,散發出陳年的腐氣。
“沈公子,”嚴年壓低聲音,額角滲出細汗,“現在後悔還來得及。”
沈默一身黑色勁裝,腰間掛滿工具,聞言只是搖頭:“開弓沒有回頭箭。嚴管家,你可想清楚了?此事若成,你需連夜離京。若敗……你我皆無生路。”
嚴年苦笑:“小人昨夜已送走福兒。李郎中帶他去蘇州,說是那邊有名醫,或許能根治心疾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發澀,“老爺待我不薄,三十年恩情……今日全要還清了。”
沈默拍拍他的肩:“你不是背叛,是撥亂反正。嚴嵩父子禍國殃民,你不欠他們什麼。”
遠處傳來更鼓聲:咚——咚!咚!咚!咚!
戌時正刻。嚴府大門緩緩關閉,沉重的門閂落下,發出悶響。
“老爺已經入宮,”嚴年低聲道,“少爺半個時辰前去了春宵閣。外院守衛撤了一半,內院護院輪休,書房老蒼頭午後‘發病’,這會兒應該還在昏睡。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什麼?”
嚴年臉色凝重:“府裡今天來了很多生面孔,雖然穿著家丁衣服,但舉止不像普通人。我偷偷觀察過,這些人眼神銳利,太陽穴鼓起,都是練家子。而且他們分佈的位置很講究——前院四個,中院六個,花園三個,書房周圍……至少八個。”
沈默眉頭緊鎖。這和他預想的不一樣。嚴嵩父子看似鬆懈,實則外鬆內緊。
“計劃要改嗎?”嚴年問。
沈默沉吟片刻:“暗哨位置能避開嗎?”
“我畫了張圖。”嚴年從懷中取出一張皺巴巴的紙,上面用炭筆簡單勾勒出府中佈局,標註了暗哨位置,“從枯井到書房,有三條路線。第一條最近,但要經過三處暗哨。第二條繞遠,但只有一處暗哨。第三條……”他指著圖紙最下方,“走地下。”
“地下?”
“嚴府地下有排水網路,四通八達。”嚴年解釋,“但大部分通道被封死了,只有主渠還能通行。如果從枯井下去後,不直接去假山出口,而是沿著主渠往北走,在第三個岔路口左轉,那裡有一條被封堵的支渠,通向廚房地窖。”
沈默仔細檢視圖紙:“這條支渠能走嗎?”
“三十年前能,現在不知道。”嚴年搖頭,“我當年和夥伴玩捉迷藏時發現的,後來老爺擴建府邸,很多通道都被填了。不過……前幾日我藉口檢查排水,偷偷去看過,封堵的磚牆有些鬆動,或許能鑿開。”
沈默心中一凜。這和他昨夜從陸繹那裡得到的新路線不謀而合——陸繹說在北鎮撫司檔案庫“偶然”發現嚴府排水系統原圖,其中標註了一條被封堵的支渠通向廚房地窖。
是巧合?還是有人暗中相助?
來不及細想了。沈默收起圖紙:“就按第三條路線走。嚴管家,你照常去書房‘檢查’,給我爭取一刻鐘時間。”
“一刻鐘夠嗎?”
“夠。”沈默點頭,“我只需要取出楊選的那份邊情簡報和兵力部署圖,其他不動,以免打草驚蛇。”
嚴年猶豫了一下,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鑰匙:“暗格的機關密碼是:先按《寒山雪霽圖》左側卷軸,再轉博古架第三格的青瓷花瓶半圈,最後敲書架底層暗鈕三下。這鑰匙是備份的,老爺不知道我有。”
沈默接過鑰匙,入手冰涼,上面還帶著嚴年的體溫。
“保重。”兩人對視一眼,同時說道。
戌時三刻,沈默順著繩索滑入枯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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