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三十九年四月十五，亥時三刻。
翰林院修書館內燭火搖曳，李贄正提筆批註一段《禮記》疏義，筆尖懸在紙面，墨跡將滴未滴。他忽然皺了皺眉——方才一瞬，腦中閃過某個畫面：自己穿著深青色交領長衫，袖口有三道銀線刺繡，正對一個人說話。那人面容模糊，只記得肩背挺直的姿態。
“李贄。”
一個聲音毫無預兆地響起。
李贄猛然抬頭，筆尖的墨終於滴落，在宣紙上洇開一團黑漬。門邊立著一人，玄色直裰，鴉青褙子，尋常文士打扮，三十出頭模樣。燭光從側面映亮他半邊臉，另一半陷在陰影裡。
四目相對的剎那，李贄脫口而出：“徐峰？”
話一齣口，他自己先怔住了。這名字如憑空冒出，毫無來由。他確定從未見過此人，翰林院同僚名錄、昔日講學所遇、南京國子監舊識……記憶中都沒有這張臉。可“徐峰”二字卻如此自然地從喉間滑出，彷彿曾喚過千百遍。
來人——徐峰——微微頷首，反手合上門扉。木門閉合的聲音輕而沉，像是切斷了與外界的某種聯絡。
“你果然還記得我。”徐峰說，語氣裡聽不出情緒。
李贄起身，寬大的袖袍拂過案上堆積的古籍：“我……不記得。但我知道你叫徐峰。”他頓了頓，試圖抓住腦中那些飛逝的碎片，“我們……見過？”
“何止見過。”徐峰走到燭臺旁，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牌，非金非玉，質料奇異，表面流動著暗啞光澤。他將玉牌放在案上，推至李贄面前，“仔細看。”
玉牌正面刻著一個篆體的“管”字，字跡古樸，邊緣卻有著這個時代絕無可能存在的精密紋路。李贄盯著那紋路，太陽穴突突跳動。一些畫面強行擠入腦海：
——自己坐在一間四壁純白的屋子裡，對面是徐峰，兩人皆穿深青色衣衫，袖口銀線刺眼。
——徐峰遞來一份文書，自己接過，指尖觸到紙張的質感，那紙張白得異常。
——自己問：“那邊情況如何？”
那邊？哪邊？
李贄按住額頭，呼吸急促。那些畫面碎片般閃爍，無法串聯，卻真實得令人心悸。
“你是什麼人？”他聽見自己問，聲音陌生。
“來找你的人。”徐峰的語氣平靜，“李贄，你並非此世之人。或者說，不全是。”
“荒謬……”李贄後退半步，脊背撞上書架，古籍簌簌作響。
徐峰不答，只從袖中取出一卷素絹。素絹展開，空無一字。但他指尖拂過之處，銀色紋路浮現，交織成圖表、數字、曲線，那些圖形在燭光下微微波動，像是活物。
“此物能觀大勢流轉。”徐峰手指點在圖中央，“看這裡：自今年正月起，世勢漸偏，已有脫韁之兆。”
李贄盯著那些流動的資料，腦中自動浮現解讀方式——權重、偏差、連鎖推演……這些詞他從未學過，此刻卻如呼吸般自然。
“三個關竅已亂。”徐峰繼續，“第一，沈默取得嚴黨罪證，比天定之期早了近兩年。第二，你入京之時，亦遠早於命軌所載。第三，今日御前，嚴世蕃未死——而他命數早定，當在嘉靖四十四年伏誅。”
每說一點，徐峰的語調便沉一分：“這些變動看似微小，實則如堤上蟻穴，若不制止，恐引潰天之洪。更何況，史冊之中，本無沈默此人。”
“我不是你所知之人。”李贄聲音沙啞，“我是李贄，翰林院侍講學士，奉命修撰《嘉靖大典》……”
“西山古墓那些竹簡，”徐峰繼續，“是早年埋下的標記。你靠近之後，它們被喚醒，我才得以尋蹤而至。”
他從懷中取出一本藍皮冊子，封皮無字：“此乃往後數載大勢走向。何處可動，何處不可移，皆標註其中。你須在此間行事，不可再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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