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峰轉身,踏上盧溝橋,很快消失在暮色中。
沈默望著他的背影,久久未動。直到車伕催促,他才回過神來,轉身上車。
馬車繼續前行,駛向南方,駛向故鄉。
而在他身後,京城漸漸隱沒在夜色中。
麻城,湖北黃州府下屬的一個小縣,因境內有麻溪而得名。縣城不大,只有東西南北四條街,居民不過千戶。但自從幾年前來了一位奇人,這小縣城便漸漸熱鬧起來。
奇人姓李,名贄,號卓吾,做過知府,當過翰林,如今辭了官,在城外的芝佛院安身。
芝佛院是個小寺廟,坐落在龍潭湖畔。說是寺廟,其實早就沒了和尚,只剩下幾間破舊的禪房和一座半塌的佛殿。李贄來後,自己掏錢修繕了一下,便住了下來。
這日清晨,湖面薄霧如紗,幾隻白鷺在蘆葦叢中覓食。李贄坐在禪房前的石階上,對著一卷書稿出神。
書稿是他新寫的,題為《童心說》。文章不長,但每一句都像是從心裡剜出來的:
「夫童心者,真心也。若以童心為不可,是以真心為不可也。夫童心者,絕假純真,最初一念之本心也。若失卻童心,便失卻真心;失卻真心,便失卻真人。人而非真,全不復有初矣。」
他抬起頭,望向湖面。薄霧中,隱約可見一艘小船緩緩駛來。船上坐著個年輕人,穿著青衫,搖著櫓,正是他的弟子楊定見。
“先生!”楊定見上岸,快步走來,手中捧著一封信,“南京來的。”
李贄接過信,拆開一看,是舊日門生、萬曆重臣王用汲寫來的,說他的《焚書》在南京很受歡迎,不少士子爭相傳抄,但也有人上書彈劾,要求查禁。
李贄看完,笑了笑,把信遞給楊定見:“你看。”
楊定見看完,皺眉道:“先生,那些人又要鬧事?”
“讓他們鬧。”李贄站起身,負手望向湖面,“我李贄寫書,不是為了討他們喜歡。他們彈劾他們的,我寫我的。”
楊定見擔憂道:“可是先生,萬一真被查禁……”
“那就查禁。”李贄打斷他,“書可以查禁,思想查禁不了。我寫的每一個字,都刻在讀過的人心裡。禁得了一時,禁不了一世。”
他轉身走進禪房,楊定見跟在後面。
禪房不大,一桌一榻,四壁皆書。桌上堆滿了文稿,有的已經裝訂成冊,有的還是散頁。李贄坐下,拿起筆繼續寫。
楊定見站在一旁,看著老師專注的背影,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。他跟隨李贄三年,親眼看著這位曾經的朝廷命官,一步步變成如今這個“異端”。罵程朱,批孔孟,得罪了無數人,卻依舊我行我素。
“先生,”他忍不住問,“您後悔嗎?”
李贄筆尖頓了頓,沒有抬頭:“後悔什麼?”
“後悔……辭官?後悔寫這些書?後悔得罪那麼多人?”
李贄放下筆,轉過身,看著這個年輕的弟子,目光溫和。
“定見,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寫這些書嗎?”
楊定見搖頭。
李贄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龍潭湖,湖水碧綠,波光粼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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