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曆十三年春,李贄的《焚書》正式刻印出版。
書分六卷,收錄了他近年寫的各類文章:有《童心說》《贊劉諧》這樣的論理之作,有《何心隱論》這樣的悼亡之文,有與耿定向論辯的《答耿中丞》《答耿司寇》,還有大量的讀史短文和詩作。
書一問世,便引起軒然大波。
南京計程車子們爭相購買,一時洛陽紙貴。但衛道士們暴跳如雷,彈劾的奏疏雪片般飛向京城。
最激烈的反應,來自李贄的“老朋友”——湖廣巡撫耿定向。
耿定向是嘉靖三十五年進士,官至右僉都御史,巡撫湖廣。他也是理學的忠實信徒,自詡為“衛道之士”。李贄在南京做官時,兩人有過交往,但後來因為學術觀點不同,漸生嫌隙。
《焚書》出版後,耿定向讀了大怒,當即寫信給李贄,痛斥他“背叛聖教,惑世誣民”。
李贄接到信,看完後笑了笑,提筆回信:
「耿公大鑒:承蒙賜教,感激不盡。然公所言‘聖教’者,果何為耶?若以程朱為聖,則程朱之前,豈無聖人?若以孔子為是,則孔子之前,豈無是非?夫天生一人,自有一人之用,不待取給於孔子而後足也。若必待取足於孔子,則千古以前無孔子,終不得為人乎?」
這封信,就是後來收入《焚書》的《答耿中丞》。
信中,李贄毫不客氣地批駁了耿定向的觀點,直指他“以孔子之是非為是非”的荒謬。他寫道:
「夫是非之爭也,如歲時然,晝夜更迭,不相一也。昨日是而今日非矣,今日非而後日又是矣。雖使孔子復生於今,又不知作如何是非也,而可遽以定本行罰賞哉!」
意思是:是非對錯,就像白天黑夜一樣,是不斷變化的。昨天對的,今天可能就錯了;今天錯的,明天可能又對了。就算孔子活過來,也不知道該怎麼評判,怎麼能拿他那一套當永恆的標準呢?
耿定向收到信,氣得渾身發抖。他當即召集門人,商議如何對付李贄。
有人提議上書彈劾,請朝廷查禁《焚書》,治李贄的罪。有人建議發動輿論,批駁李贄的言論。還有人主張直接派人去麻城,把李贄趕走。
耿定向沉吟良久,最終決定:先禮後兵。他再寫一封信,駁斥李贄的觀點,同時聯絡湖廣的官員士紳,聯名上書。
於是,一場曠日持久的論戰,就此拉開序幕。
萬曆十三年夏,李贄收到耿定向的第二封信。信很長,洋洋灑灑數千言,引經據典,反覆論證“孔子之道不可廢”“程朱之學不可背”。
李贄讀完,笑著對楊定見說:“這位耿巡撫,真是鍥而不捨。”
他提筆回信,這一次寫得更長,更犀利:
「耿公大鑒:來信收悉。公所言者,皆程朱之唾餘,孔孟之糟粕。公自以為衛道,實則衛者何道?若道在程朱,則程朱之前無道乎?若道在孔子,則孔子之前無道乎?」
他繼續寫道:
「且公所謂‘道’者,果何物耶?若曰‘天理’,則天理何在?若曰‘人慾’,則人慾何罪?穿衣吃飯,即是人倫物理;除卻穿衣吃飯,無倫物矣。世間種種,皆衣與飯類耳。故舉衣與飯,而世間種種自然在其中;非衣飯之外,更有所謂種種絕與百姓不相同者也。」
這番話,簡直是把耿定向的“天理”論批得體無完膚。在李贄看來,所謂的“天理”不過是空談,真正的道理就在日常生活中,就在穿衣吃飯裡。離開了百姓的日常生活,還談什麼天理人倫?
耿定向收到信,氣得摔了茶盞。他當即聯絡湖廣的官員士紳,聯名上書彈劾李贄,說他“倡亂道,惑世誣民,罪不容誅”。
彈章送到京城,萬曆皇帝才二十二歲,不懂這些,便把奏疏交給內閣處理。內閣首輔此時已是張四維,申時行等人,他們對李贄的言論不以為然,但也不想大動干戈。最後批覆:交湖廣巡撫處置。
耿定向接到批覆,如獲至寶。他當即下令:查封《焚書》刻版,禁止流傳;驅逐李贄出麻城,不得再講學。
萬曆十三年冬,湖廣的差役來到芝佛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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