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目一愣：“小的……不識字。”
“那就難怪了。”李贄站起身，負手走到窗前，“你回去告訴耿巡撫，書可以查禁，人可以趕走，但思想是禁不了的。我李贄寫的每一個字，都已經刻在讀過的人心裡。他禁得了一時，禁不了一世。”
差役頭目聽得似懂非懂，只當是他在說場面話，便敷衍道：“老先生的話，小的一定帶到。”
刻版被搬走了，學生們也被驅散了。李贄獨自站在空蕩蕩的禪房裡，望著窗外的龍潭湖。
湖面結了冰，一片死寂。但他知道，冰下還有水，還在流動。春天一到，冰就會化，水就會重新流動起來。
就像他的思想。
萬曆十四年春，李贄沒有離開麻城。
他只是從芝佛院搬到了龍潭湖對面的一個小村莊，租了幾間民房，繼續讀書講學。學生們偷偷來找他，他就偷偷地教。官府來查，他就躲一躲；官府走了，他又繼續。
楊定見勸他：“先生，您這樣太危險了。不如換個地方，去南方躲躲？”
李贄搖頭：“我不躲。我李贄行得正坐得直，有什麼好躲的？他們要抓，就讓他們抓；要殺，就讓他們殺。我活了六十多歲，夠本了。”
楊定見無奈，只能每日陪著他，幫他應付官府的騷擾。
這年秋天，沈默忽然來了。
沈默是坐船來的。從家鄉到麻城，走水路，整整走了半個月。他一路遊山玩水，順便拜訪老朋友。到了麻城，已經是九月底，秋色正濃。
李贄在村口迎接他。兩人多年未見，一見面，都是百感交集。
“沈兄！”李贄快步上前，握住他的手，“你怎麼來了？”
“來看看你。”沈默打量著他，“宏甫，你瘦了。”
“瘦了好，省糧食。”李贄笑道，“走，進屋說話。”
兩人進了屋，楊定見端上茶來。沈默環顧四周，屋子簡陋得很，一桌一榻，四壁空空，只有牆角堆著幾箱書。
“你就住這兒？”沈默皺眉。
“挺好的。”李贄道，“比芝佛院清淨。沒人來打擾，正好讀書寫書。”
沈默搖頭：“我聽說了，耿定向在找你麻煩。”
李贄笑了：“那老小子，天天琢磨著怎麼整我。彈劾、查禁、驅逐……能用的招都用了。可我還是在這兒，他能奈我何？”
沈默看著他，忽然問：“宏甫，你後悔嗎？”
李贄一怔，隨即反問：“你是指什麼？”
“寫這些書，得罪這些人，落到今天這步田地。”沈默道，“你後悔嗎？”
李贄沉默片刻，緩緩道：“沈兄，你知道嗎，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。”
“什麼問題？”
“我為什麼來到這個時代？”李贄望著窗外，“我是穿越者，我知道歷史。我知道明朝會亡，知道清朝會來，知道幾百年後會發生什麼。可我偏偏被困在這裡，什麼都改變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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