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在麻城住了三天。
這三天裡,兩人談了很多。談過去的往事,談現在的處境,談未來的打算。李贄告訴沈默,他正在寫一部新書,叫《初潭集》,收錄他這些年讀史的筆記和感悟。
“我想把歷史重新解讀一遍。”李贄道,“不按程朱那一套,按我自己的理解。讓後人知道,歷史不是隻有一種寫法,是非不是隻有一個標準。”
沈默問:“書名為什麼叫《初潭集》?”
李贄笑了:“‘初’是初心,‘潭’是龍潭湖。在龍潭湖邊,保持初心,寫下這些文字——所以叫《初潭集》。”
沈默點頭:“好名字。”
臨走那天,李贄送他到碼頭。秋風吹動兩人的衣袂,龍潭湖水波光粼粼。
“宏甫,”沈默道,“保重。”
“沈兄也保重。”李贄拱手,“後會有期。”
沈默上船,船伕搖櫓,小船緩緩離岸。李贄站在碼頭上,目送他遠去。
夕陽西下,暮色四合。小船漸漸消失在湖面的盡頭,只剩一個黑點,最終融入暮色。
李贄轉身,慢慢走回他的小屋。
屋裡,油燈已經點亮。楊定見正在幫他整理文稿,桌上堆滿了新寫的篇章。
他坐下來,拿起筆,繼續寫。
窗外,夜風吹過龍潭湖,蘆葦沙沙作響。
燈下,一個孤獨的身影,握著筆,一字一句地寫下去。
萬曆十四年,李贄開始與耿定向論戰。
耿定向是湖廣巡撫,理學信徒,自詡“衛道之士”。弟弟耿定理活著時,常在他面前提起李贄,說此人“有奇才,有奇思”。耿定向不以為然,覺得李贄不過是個狂生,不值一提。
耿定理死後,耿定向讀到李贄寫的《何心隱論》,勃然大怒。
何心隱是李贄的朋友,泰州學派的傳人,因講學得罪官府,被捕死於獄中。李贄在文中為何心隱鳴冤,痛斥那些“以道學殺人”的偽君子。文中有一句話:
「世人皆曰‘妖言惑眾’,吾獨曰‘真心向道’。世人皆曰‘該死’,吾獨曰‘不該死’。然則汝已死矣,吾復何言?」
這話在耿定向看來,簡直是大逆不道。他當即寫信給李贄,指責他“背棄聖教,惑世誣民”。
李贄收到信,看完後笑了笑,提筆回信:
「耿公大鑒:承蒙賜教,感激不盡。然公所言‘聖教’者,果何為耶?若以程朱為聖,則程朱之前,豈無聖人?若以孔子為是,則孔子之前,豈無是非?夫天生一人,自有一人之用,不待取給於孔子而後足也。若必待取足於孔子,則千古以前無孔子,終不得為人乎?」
這封信,就是後來收入《焚書》的《答耿中丞》。
信中,李贄毫不客氣地批駁了耿定向的觀點,直指他“以孔子之是非為是非”的荒謬。他寫道:
「夫是非之爭也,如歲時然,晝夜更迭,不相一也。昨日是而今日非矣,今日非而後日又是矣。雖使孔子復生於今,又不知作如何是非也,而可遽以定本行罰賞哉!」
意思是:是非對錯,就像白天黑夜一樣,是不斷變化的。昨天對的,今天可能就錯了;今天錯的,明天可能又對了。就算孔子活過來,也不知道該怎麼評判,怎麼能拿他那一套當永恆的標準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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