寇準沒有再說什麼。他知道皇帝在想什麼。他不是不想去，是不敢去。他太年輕了，剛登基沒幾年，腳跟還沒站穩。這個時候親征，萬一輸了，就全完了。可他不能不去。不去，契丹人就會打過黃河。打過了黃河，汴梁就完了。汴梁完了，大宋就完了。
他站在殿上，等著皇帝的決斷。
趙恆沒有立刻決斷。他回到後宮，把自己關在寢殿裡，誰也不見。太監在門口守著，大臣們在殿外等著。天黑了，燈亮了，殿裡還是沒有動靜。
王皇后進來了。她端著茶，跪在趙恆面前。“陛下，臣妾知道您心裡苦。可您是皇帝，您不能躲。您躲了，大臣們怎麼辦？百姓們怎麼辦？”
趙恆看著她，眼眶紅了。“朕怕。”
王皇后握住他的手。“臣妾也怕。可臣妾知道，您不能怕。您怕了，就沒人不怕了。”
趙恆沉默了很久。然後，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戶。窗外，月亮很圓，照得院子裡一片慘白。
“傳旨，”他說，“御駕親征。”
景德元年十一月，趙恆率軍從汴梁出發，北上澶州。
王超、王繼忠、石保吉等將領隨行，大軍浩浩蕩蕩，旌旗蔽日。趙恆騎在馬上，甲冑鮮明，可他的手在發抖。他想起太祖，想起父親。太祖親征太原時，箭矢從頭頂飛過，面不改色。父親親征太原時，站在城下，指揮千軍萬馬。他們不怕，是因為他們知道，打仗，就是要死人。他怕，是因為他不知道，誰會死。
趙德華在齊王府裡聽到趙恆親征的訊息，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太祖，想起父親，想起那些年打過的仗。那些人都不在了，只有他還活著。活著，是為了看見。看見趙恆親征，看見契丹人來犯，看見這條歷史的長河，流向何方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天陰沉沉的，像要下雨。他站了很久，然後轉過身，對身邊的太監說：“去相國寺。”
趙德華到相國寺的時候，徐峰正在禪房裡喝茶。二十年了，他一點都沒變。還是那身粗布衣裳，還是那張波瀾不驚的臉。趙德華有時候覺得，他不是人，是廟裡的菩薩，坐在那兒，看人來人往，看花開花落，什麼都不在乎。
“你來了。”徐峰說。
趙德華在他對面坐下。“徐峰，你覺得，這一仗，能贏嗎？”
徐峰沒有回答。他看著趙德華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你想聽真話？”
趙德華點頭。
“能贏。也能輸。”徐峰說，“契丹人來了二十萬，可他們不是來打仗的。他們是來搶東西的。搶夠了，就走了。大宋的兵，是步兵。步兵打騎兵，打不過。可守城，守得住。澶州城在黃河北岸，城高池深，易守難攻。契丹人攻不下來，就只能退。這是其一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“其二，契丹人內部也不太平。蕭太后老了，耶律隆緒還年輕。他們打這一仗，不是為了滅大宋，是為了立威。立夠了威，就該回去了。”
趙德華聽著，心裡忽然有些明白了。“你是說，這一仗，不管怎麼打，都會和？”
徐峰點點頭。“對。和，是遲早的事。可怎麼和，和到什麼程度，就看這一仗怎麼打了。”
趙德華沉默了。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。“打仗，不是打牌。牌輸了，可以重來。仗輸了，人就沒了。”現在，趙恆去了。他不是去打仗，是去賭。賭贏了，天下太平。賭輸了，人就沒了。
“徐峰，”他問，“你說，趙恆能贏嗎？”
徐峰沒有回答。他只是看著窗外的月亮，一言不發。
十一月二十六日，趙恆抵達澶州。
契丹大軍已經在城下列陣了。旌旗蔽日，甲冑鮮明，馬蹄聲震得地都在抖。趙恆站在城頭上，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契丹兵，腿都軟了。他扶著城牆，站了很久，才穩住。
寇準站在他身邊，說：“陛下，您看，契丹人雖然多，可他們不敢攻城。為什麼？因為他們知道，攻城，是要死人的。他們怕死。我們不怕。我們有城，有牆，有箭，有炮。他們攻不上來。”
趙恆點點頭，沒有說話。他知道寇準在安慰他，可他還是怕。他怕那些箭矢飛上來，怕那些雲梯架上來，怕那些契丹兵衝上來。他怕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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