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峰沒有回答。他看著窗外的月亮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會富。也會窮。”
趙德華看著他。“什麼意思？”
“大宋會越來越富。有錢了，日子就好過了。日子好過了，人就懶了。懶了，就不想打仗了。不想打仗了，敵人就來了。敵人來了，就要賠錢。賠錢了，就窮了。這是迴圈，改不了。”
趙德華點點頭。他站起身，走到門口，忽然回頭。“徐峰，你說，太祖要是知道大宋變成這樣，會怎麼想？”
徐峰看著他，目光裡有一絲複雜的東西。
“他會很高興。”
趙德華愣住了。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他要的就是這個。不打仗，天下太平。他打了一輩子仗，就是為了不打仗。現在，不打仗了。他應該高興。”
趙德華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像冬天的日光。“謝謝。”
他走出相國寺。月亮很圓，照得街道一片慘白。他走在空蕩蕩的街上，腳步很輕，很慢。他想起太祖，想起父親，想起那些年打過的仗。他們都不在了，只有他還活著。活著，是為了看見。看見大宋變富，看見天下太平，看見這條歷史的長河，流向那個他不知道的地方。
天聖五年，趙德華八十六歲了。身體還算硬朗，能走能動，只是眼睛有些花，看書要湊得很近。趙禎念他年高，逢年過節都派人來賞賜。趙德華謝了恩，把東西收下，該吃吃，該喝喝，日子照過。
這一年秋天，朝堂上又出了一件事。
有大臣上書，說江淮、兩浙、荊湖、福建、廣南等地的佃客，被地主欺壓，想換個地方種地都不行。地主拿著舊條令，說“私下分田客非時不得起移”，不放人。佃客告到官府，官府也拿地主沒辦法。
劉太后看了奏疏，召叢集臣商議。有人主張不改，說這是祖制。有人主張改，說這是仁政。爭論了幾天，劉太后拍了板。她下了一道詔書，說從今往後，客戶起移，不取主人憑由，須每田收田畢日，商量去住，各取穩便。如是主人非理欄佔，許經縣論詳。
這道詔書，就是歷史上著名的“天聖五年詔書”。它規定佃客在交清地租後，可以自由遷徙，地主不得阻攔。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以法律的形式，保障佃客的遷徙自由。
趙德華在齊王府裡聽到這個訊息，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太祖，想起父親，想起那些年打過的仗。太祖在時，天下還沒統一。父親在時，天下還沒太平。趙禎在時，天下太平了。太平了，就要讓百姓過得好。讓佃客自由遷徙，就是讓百姓過得好。
他去相國寺找徐峰。
“徐峰，天聖五年詔書，你怎麼看？”
徐峰想了想，說：“好事。”
趙德華看著他。“好在哪裡？”
“好在讓老百姓有了選擇。”徐峰說，“以前，佃客被綁在地主的土地上，想走也走不了。地主欺負他們，他們只能忍著。現在，他們可以走了。地主再欺負他們，他們就換一家。地主怕沒人種地，就不敢太欺負人了。”
趙德華點點頭。“可地主會聽話嗎？”
徐峰沒有直接回答。他看著趙德華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不會。可官府會管。詔書上說了，地主攔著不放人，佃客可以去縣衙告。縣衙不管，可以告到州。州不管，可以告到京。總有管的。”
趙德華沉默了。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。“當皇帝，不是寫詞。是殺人，是治國，是讓天下百姓吃飽飯。”現在，趙禎不殺人，他治國。治國，就要讓百姓過得好。讓佃客自由遷徙，就是讓百姓過得好。
“徐峰，”他問，“這道詔書，能管多久？”
徐峰沒有回答。他看著窗外的月亮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一百年。兩百年。三百年。只要大宋在，它就管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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