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梁的三月,本該是草長鶯飛、拂堤楊柳醉春煙的時節,可景佑元年的這個春天,卻像是被一層化不開的陰雲牢牢裹住。風裡帶著料峭的寒意,卷著御街旁剛抽芽的柳絲,穿過景龍門的硃紅門扉,吹進了巷陌深處的齊王府。
這座王府坐落在汴梁皇城東北角,與大宋大內不過一街之隔,飛簷斗拱皆是太祖年間的舊制,規制煊赫,卻偏偏透著與這繁華京城格格不入的沉寂。府裡沒有尋常宗室王府的喧闐熱鬧,連廊下的侍女太監都放輕了腳步,連呼吸都斂著,生怕驚擾了書房裡的那位老人。
書房裡燃著淡淡的松煙墨香,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安神檀香,陽光透過糊著高麗紙的菱花窗,篩下細碎的光影,落在一張梨花木書案上。案上鋪著一張光潔如玉的澄心堂紙,紙上是剛寫了一半的《蘭亭集序》,筆力遒勁,藏鋒內斂,一筆一劃裡,是近百年的歲月沉澱,洗盡了鋒芒,只餘下看透世事的平和。
執筆者是個老人,正是當今聖上的皇伯,大宋開國太祖趙匡胤的嫡長子,齊王趙德華。
他已經九十二歲高齡了,鬚髮皆白,如同臘月裡的霜雪,臉上佈滿了溝壑縱橫的皺紋,那是時光一刀一刻留下的印記。可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,握著紫毫狼筆的手,穩得沒有一絲顫抖,唯有眼角鬆弛的褶皺裡,藏著看過四代朝堂風雲的通透與滄桑。
他這一生,實在是見過太多人,太多事了。
從陳橋兵變那日,父親趙匡胤身披黃袍,站在千軍萬馬之前,於萬眾歡呼中開創大宋基業;到燭影斧聲的雪夜,叔父趙光義登基坐殿,弟弟德昭、德芳相繼離奇離世,他在皇權的刀鋒邊緣步步為營,斂盡鋒芒,硬生生活了下來;再到真宗皇帝趙恆登基,御駕親征定下澶淵之盟,換來了邊境的百年和局;如今,是仁宗皇帝趙禎坐在龍椅上,一晃,已經十一個年頭了。
四代帝王,一甲子的朝堂風雨,五代十國的亂世餘燼,中原大地的重歸太平,他都看在眼裡。他像個站在戲臺角落的看客,鑼鼓喧天,角兒換了一茬又一茬,他始終沉默地站著,不發一言,卻把所有的興衰榮辱、人心鬼蜮,都盡收眼底。
就在他落筆,寫下 “惠風和暢” 四個字的最後一筆時,書房的門被輕輕叩響了。叩門聲壓得極低,帶著難以掩飾的惶急,打破了書房裡凝滯的安靜。
“大王,宮裡傳來急信了。”
趙德華手裡的筆頓了頓,濃黑的墨汁落在宣紙上,暈開一個小小的墨團。他沒有回頭,只是緩緩放下了那支陪了他數十年的狼毫筆,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,聽不出半分波瀾:“說吧,是不是大娘娘,不行了?”
門外的管事太監王忠身子猛地一顫,額頭緊緊貼在冰冷的青磚地上,聲音帶著壓不住的哭腔:“回大王,太醫署方才遞出來的密信,劉太后…… 劉太后已是彌留之際,水米不進,藥石罔效了。宮裡傳了話,讓宗室諸王,都做好素服入宮的準備。”
趙德華沉默了。
他坐在梨花木圈椅裡,背對著門口,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剛抽了嫩芽的西府海棠上,久久沒有說話。暖融融的陽光落在他雪白的鬚髮上,像是給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,可他周身的氣息,卻沉得像化不開的濃墨,壓得整個書房裡的空氣都跟著凝滯了。
劉太后。
劉娥。
這個名字,在他心裡盤桓了整整四十五年,像一根拔不掉的軟刺,又像一道說不清道不明的枷鎖,纏纏繞繞,從未鬆開過。
他第一次見這個女人,還是真宗皇帝在位的景德年間。那時候,她還不是母儀天下的皇后,只是宮裡的劉德妃。那年她四十二歲,正是一個女人最有風韻、也最藏城府的年紀,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宮裝,站在真宗皇帝身側,說話輕聲細語,眉眼彎彎,連笑都帶著三分溫柔,連眼角的細紋都透著溫婉。
可就是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女人,一句話,就能讓朝堂上叱吒風雲的宰相俯首帖耳;一個眼神,就能讓後宮裡爭風吃醋的妃嬪噤若寒蟬。那日宮宴,他作為宗室元老赴宴,親眼看著她三言兩語,就化解了真宗皇帝對丁謂的疑慮,也輕飄飄一句話,就斷了一位嬪妃晉升的念想。
那時候他就知道,這個女人,絕不是池中之物。她的溫柔是裹著蜜的刀,她的輕聲細語裡,藏著雷霆萬鈞的手段。
後來,真宗皇帝的風疾越來越重,連臨朝理政都做不到了。是她,以皇后之尊,坐在屏風之後,裁決天下國事,把偌大的大宋朝堂,打理得井井有條,連一絲亂子都沒出。乾興元年,真宗皇帝駕崩於延慶殿,年僅十三歲的趙禎登基繼位,她順理成章地成了皇太后,坐在皇帝身側的簾幕之後,垂簾聽政。
這一聽,就是整整十一年。
這十一年裡,大宋的天,是她劉娥撐起來的。也是她,把這大宋朝堂的權柄,牢牢攥在了自己的手心裡,分毫不讓。
她貶斥了權傾朝野、攪亂朝綱的丁謂,把那個靠著溜鬚拍馬爬上宰相之位的奸佞,一貶再貶,從崖州到雷州,最終讓他客死蠻荒,連屍骨都沒能運回汴梁;她也打壓了剛直不阿、力挽狂瀾的寇準,這位澶淵之盟裡定了大宋百年安穩的老相爺,被她接連貶謫,最終在雷州的悽風苦雨裡閉上了眼。
她任用過程琳這樣精明強幹的能吏,也提拔過王曾這樣持重剛正的賢臣;她為了坐穩這個位置,殺過擋路的政敵,眼都不眨一下;也為了大宋的江山安穩,放過了許多本該清算的人,留了三分餘地。
她是個天生的掌權者,心有丘壑,腹有乾坤,手段狠厲,眼界格局,不輸歷史上任何一個男子。
趙德華對這個女人的感情,從來都複雜得像一團理不清的亂麻,纏了他十幾年,直到如今,也沒能解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