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該感激她的。
叔父趙光義登基之後,對太祖一脈的子孫,從來都是斬草除根,半分情面不留。他的二弟德昭,只因為一句勸太宗封賞將士的話,就被太宗一句 “待汝自為之,賞未晚也” 逼得退朝後自刎而死,年僅二十九歲;三弟德芳,那個民間話本里 “八賢王” 的原型,二十三歲就離奇暴斃,朝野上下人人心知肚明是怎麼回事,卻無一人敢多言一句。
唯有他,這個太祖的嫡長子,頂著個齊王的虛名,在汴梁這座權力漩渦的中心,安安穩穩活了幾十年,從太宗朝,到真宗朝,再到如今的仁宗朝。
不是他有多大的保命本事,也不是他藏得多深,是劉娥,自始至終,都沒有對他下過手。
她掌權的這十一年裡,有無數人在她耳邊吹風,說太祖嫡長子尚在,於皇權不穩,說趙德華在宗室裡聲望太高,恐有不臣之心。甚至有人蒐羅了莫須有的證據,送到她的案前,只求她一句話,就能把他這個齊王打入萬劫不復之地。
可她從來沒有動過他。甚至連苛待都沒有,只是把他安放在這座齊王府裡,給足了俸祿,給足了體面,給足了一個宗室元老該有的所有尊榮,讓他安安穩穩地當個富貴閒人,不問朝政,不涉黨爭。
他能活到九十二歲,能親眼看著大宋從開國的滿目瘡痍,走到如今的物阜民豐,說到底,是承了她劉娥的情。
可他也恨她。
恨她搶了自己侄子趙禎的江山,恨她把持朝政十一年,死死攥著權柄不肯放手,讓堂堂大宋天子,當了十一年的提線木偶,當了十一年的傀儡皇帝。
趙禎是她的養子,不是她的親生兒子。這件事,整個汴梁城的宗室勳貴、朝堂老臣,幾乎無人不知,無人不曉,唯有坐在龍椅上的趙禎,被她矇在鼓裡,整整二十四年。
他看著趙禎從一個黃口小兒,長到如今二十四歲的青年,看著他在劉太后面前,永遠恭順得像個孩子,連一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說;看著他明明是九五之尊,卻連自己喜歡的女人都不能立為皇后,連朝堂上一個七品官的任免,都要先看劉太后的臉色;看著他坐在那張龍椅上,卻像個局外人,看著簾後的女人發號施令,連一點皇帝的威嚴都沒有。
他心裡,是替這個侄子不平的。這大宋的江山,是他父親趙匡胤一刀一槍打下來的,憑什麼要讓一個外姓女人,攥在手裡十一年?
可現在,這個叱吒風雲、執掌大宋十一年國運的女人,要死了。
趙德華坐在圈椅裡,枯瘦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書案的邊緣,一下,又一下,節奏緩慢,卻敲得整個書房裡的空氣都跟著微微發顫。
他說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,到底是該高興,還是該悲哀。
高興嗎?這個把持了大宋十一年朝政的女人終於要走了,他的侄子趙禎,終於能掙脫枷鎖,親掌大權,做一個真正的皇帝了。太祖開創的大宋江山,終於要完完整整地,回到趙家子孫自己手裡了。
可悲哀嗎?
這個女人,在真宗駕崩、主少國疑的亂局裡,硬生生撐起了大宋十一年的風雨。她穩住了朝堂,鎮住了邊將,勸課農桑,休養生息,沒有讓五代十國的亂世重演,沒有讓趙家的江山分崩離析。她有私心,有野心,甚至動過效仿武則天的念頭,可她終究,沒有踏出那一步,終究,守住了大宋的江山社稷。
她死了,這看似平靜的汴梁皇城,這暗流湧動的大宋朝堂,又要迎來一場怎樣的風波?那些被她壓了十一年的野心家,那些被她攥了十一年的權柄,會不會一朝失控,掀起滔天巨浪?
趙德華閉上眼,長長地、緩緩地嘆了一口氣。那聲嘆息很輕,輕得像窗外拂過柳梢的風,卻又重得像壓了幾十年的山石,穿過了數十年的歲月,帶著無盡的滄桑與茫然。
門外的王忠依舊伏在地上,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。他跟著齊王快三十年了,太知道這位老王爺的性子了。這位看著溫和無害、與世無爭的老王爺,心裡裝著整個大宋的江山,裝著四代帝王的風雲變幻,從來都是喜怒不形於色,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。
過了不知道多久,久到窗外的日頭都偏了幾分,斜斜的光影在書案上挪了小半寸,趙德華才緩緩睜開眼,再次開口,聲音依舊平靜,聽不出任何情緒:“知道了。去備車,本王要入宮,探望太后。”
“喏。” 王忠連忙應聲,手腳麻利地起身,不敢多問一句,快步下去安排了。
書房裡又恢復了安靜。趙德華緩緩站起身,走到窗邊,看著御街的方向。那裡車水馬龍,人聲鼎沸,汴梁城的繁華依舊,可他知道,用不了多久,這座城,就要變天了。
他抬手,拂去了窗欞上落下的一點柳絮,目光悠遠,像是穿過了重重宮牆,看到了大內深處的寶慈殿,看到了那個躺在病榻上,走到了生命盡頭的女人。
劉娥,你這一生,到底是贏了,還是輸了?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