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王府的馬車駛入皇城的時候，整個大內都已經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沉寂裡。
往日里往來穿梭的內侍宮女，此刻都腳步匆匆，臉上帶著惶惶不安的神色，連說話都壓著嗓子，生怕驚擾了寶慈殿裡那位彌留的太后。宮道兩旁的松柏，明明是春日裡，卻透著一股深秋般的蕭瑟，風穿過樹梢，發出嗚嗚的聲響，像極了低低的啜泣。
趙德華由內侍扶著，緩步走下馬車。他穿著一身素色的圓領袍，雪白的鬚髮用一根木簪束著，沒有帶太多隨從，只讓王忠跟在身後，一步步朝著寶慈殿走去。
沿途遇到的內侍宮女，見了他，都紛紛跪倒在地，恭恭敬敬地行禮，連頭都不敢抬。他是太祖嫡長子，是如今宗室裡輩分最高、年紀最長的元老，連當今皇帝見了，都要恭恭敬敬叫一聲皇伯，更何況是這些宮裡的下人。
趙德華只是微微擺了擺手，示意他們起身，腳步沒有半分停頓，依舊不緊不慢地往前走。他九十二歲的年紀，腳步卻依舊穩健，只是每走一步，都像是在丈量著這座皇宮裡的歲月。
這座皇宮，他走了七十多年了。
從父親趙匡胤定都汴梁，修建這座皇城開始，他就住在這裡。看著它從一片空地，變成如今金碧輝煌的宮城；看著這座宮殿裡，換了一任又一任的主人；看著無數人在這裡登上權力的頂峰，也看著無數人在這裡跌落塵埃，身首異處。
這座皇宮，藏了太多的秘密，太多的鮮血，太多的身不由己。
走到寶慈殿門口，他就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藥味，混著香燭的氣息，撲面而來，嗆得人鼻子發酸。殿門口站滿了太醫署的太醫，一個個面色凝重，垂手而立，見了趙德華，連忙紛紛躬身行禮。
趙德華停下腳步，看了為首的太醫令一眼，聲音低沉：“太后，情況如何了？”
太醫令連忙上前一步，躬身回話，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惶恐：“回齊王殿下，太后…… 太后已是油盡燈枯，脈息微弱，我們…… 我們已經無能為力了，只能靠著湯藥吊著最後一口氣，全看天意了。”
趙德華沉默著點了點頭，沒有再問，抬手推開了殿門，緩步走了進去。
寶慈殿裡，光線昏暗，所有的帷幔都換成了素色，殿裡靜得可怕，只聽得見榻邊微弱的呼吸聲，還有銅漏滴答滴答的聲響，一下一下，敲得人心頭髮緊。
殿內的地上，跪滿了後宮的妃嬪，一個個都低著頭，無聲地啜泣著，連哭都不敢哭出聲。而在病榻之前，跪著一個身著明黃色龍袍的青年，正是當今大宋天子，趙禎。
他今年二十四歲，面容俊朗，眉眼間帶著溫和的書卷氣，只是此刻，他的眼眶通紅，臉上滿是淚痕，脊背微微佝僂著，死死握著病榻上那個女人的手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失了魂的石像。
聽到腳步聲，趙禎緩緩回過頭，看到走進來的趙德華，嘴唇動了動，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：“皇伯，你來了。”
趙德華緩步走上前，對著他微微躬身行禮：“陛下。”
“免了，免了。” 趙禎連忙擺了擺手，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，聲音哽咽，“皇伯，你來看一看大娘娘吧…… 她…… 她快不行了。”
趙德華點了點頭，緩步走到病榻前，低頭看向躺在榻上的女人。
這就是劉娥。
那個叱吒風雲十一年，執掌大宋江山的女人，此刻就躺在這張龍榻上，氣息奄奄，早已沒了往日的風華。她的臉頰深陷，臉色蠟黃，嘴唇乾裂，原本總是帶著溫婉笑意的眉眼，此刻緊緊閉著，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，證明她還活著。
誰能想到，這個如今看著風一吹就倒的老婦人，曾經能坐在簾後，一句話就讓宰相丟官，一句話就定了大宋的國策？誰能想到，這個連眼睛都睜不開的女人，曾經穿著帝王的袞服，去太廟祭祀，惹得滿朝文武譁然，卻依舊面不改色？
趙德華站在榻邊，看著她，心裡五味雜陳，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，最終，也只化作了一聲無聲的嘆息。
他在這裡站了半個時辰，看著太醫們進來診脈，看著宮女們小心翼翼地喂藥，看著趙禎寸步不離地守在榻邊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劉娥，生怕一眨眼，這個人就沒了。
他能看懂趙禎眼裡的情緒。有悲傷，有不捨，有依賴，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，隱秘的解脫。
畢竟，他當了十一年的傀儡皇帝，當了十一年的乖兒子，如今，終於要掙脫這層枷鎖了。
趙德華沒有再多留，對著趙禎躬身行了一禮，又看了一眼病榻上的劉娥，轉身走出了寶慈殿。他知道，這裡不是他該久留的地方。他是太祖長子，是宗室元老，在這皇權交替的關鍵時刻，他最該做的，就是守好自己的本分，不摻和，不妄言，安安靜靜待在自己的王府裡。
走出寶慈殿的時候，外面的天已經陰了下來，風更冷了，像是要下雨的樣子。王忠連忙撐著傘跟上來，低聲道：“大王，我們回府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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