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，汴梁城還沉浸在睡夢之中，齊王府的門就被宮裡來的內侍敲開了。
王忠連衣服都沒穿好，就匆匆忙忙跑進來，跪在趙德華的臥房門口，聲音帶著哭腔，渾身都在發抖：“大王！大王！宮裡…… 宮裡出事了！”
趙德華早就醒了，正坐在窗邊，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。聽到聲音，他沒有回頭，只是緩緩開口，聲音平靜：“是不是太后，薨了？”
王忠的哭聲一下子哽在了喉嚨裡，重重地磕了一個頭，哽咽著道：“是…… 是！寅時三刻，劉太后崩於寶慈殿！宮裡傳了旨意，召宗室諸王即刻入宮，哭臨守靈！”
趙德華閉上了眼睛。
該來的，終究還是來了。
那個叱吒風雲的女人，那個執掌了大宋十一年江山的女人，終究還是沒能熬過這個春天，走了。
他活了九十二年，見過太多的生離死別，見過太多的帝王駕崩，可這一刻，心裡還是泛起了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。像是有什麼東西，隨著這個女人的離世，徹底碎了，又像是有什麼東西，終於要破土而出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 趙德華緩緩睜開眼，聲音依舊聽不出波瀾，“備素服，備車，入宮。”
再次踏入皇城的時候，整個大內已經徹底變了樣子。
所有的宮殿都掛上了白幡，風吹過，白幡獵獵作響，像是無數人在無聲地哭泣。宮道上到處都是穿著素服的內侍宮女，一個個哭紅了眼，腳步匆匆。哀樂聲從皇儀殿的方向傳來，低沉悲愴，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劉太后的靈柩，已經移到了皇儀殿。
趙德華穿著一身素白的孝服，緩步走進皇儀殿的時候，一眼就看到了跪在靈柩最前面的趙禎。
他依舊穿著那身明黃色的龍袍，只是龍袍外面罩了一層孝衣，正跪在靈前的蒲團上，哭得撕心裂肺，昏天黑地，整個人都在發抖，旁邊的太監想扶，都被他一把推開了。
他哭得太兇了，像是要把二十四年的養育之恩，十一年的恭順隱忍，全都哭出來。
殿裡的文武百官、宗室諸王，都跪在地上，哭聲一片。可趙德華看得清楚，那些哭聲裡，有多少是真心實意的悲傷，又有多少是裝出來的敷衍，還有多少，是藏在哭聲裡的，壓抑了十一年的興奮與躁動。
劉娥死了，壓在他們頭上十一年的大山，終於倒了。他們終於可以不用再看這個女人的臉色行事，終於可以放開手腳，爭權奪利了。
趙德華緩步走到宗室的佇列裡，跪倒在地，對著靈柩，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。
劉娥，一路走好。你這一生，功過是非，自有後人評說。你守住了大宋的江山，也護住了我趙德華一條命，這一拜，我敬你。
磕完頭，他站起身，退到了一邊，目光落在跪在靈前，哭得幾乎暈厥過去的趙禎身上，心裡輕輕嘆了口氣。
陛下，別哭了。你的路，才剛剛開始。這十一年的傀儡日子結束了，可真正的考驗，才剛剛到你面前。
趙禎這一哭，就哭了整整一天。從凌晨哭到黃昏，哭暈過去三次，每次被太醫救醒，又接著哭，誰勸都沒用。
滿朝文武都看在眼裡，有人感慨皇帝至孝，有人心裡暗自著急 —— 太后駕崩，國喪大事，千頭萬緒都等著皇帝拿主意，他這麼一直哭下去，怎麼得了？
可沒人敢多勸。誰都知道，皇帝心裡憋著一口氣，憋了十一年了。他哭的是劉太后，哭的是那個養了他二十四年的母親，可也哭的是他自己，哭的是他當了十一年的傀儡，哭的是他終於熬出頭的這一天。
直到黃昏時分，趙禎才被太監扶著，回了福寧宮歇息。滿朝文武也漸漸散去，皇儀殿裡，只留下守靈的宗室和內侍。
趙德華也回了齊王府。
馬車走在汴梁的御街上，天色已經黑了，街道兩旁的店鋪都關了門，掛起了素色的燈籠，往日里燈火通明、宵禁後依舊熱鬧的汴梁城，此刻一片死寂，只有巡邏的禁軍，腳步整齊地走過街道。
整個汴梁，都在為劉太后的離世默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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