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……”
他哽咽著，叫出了這個遲了二十四年的稱呼，聲音破碎，哭得幾乎暈厥過去，“兒子…… 兒子來看您了…… 兒子來晚了……”
他跪在那裡，哭了很久很久。身後的百官，都靜靜地站著，沒有人敢上前勸。
他們都知道，這位年輕的皇帝，心裡承受了太多。從身世驚雷，到開棺驗屍，一天之內，大起大落，換了誰，都撐不住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趙禎才緩緩止住了哭聲，被內侍扶著，站了起來。他看著棺槨裡的生母，又看了看旁邊站著的呂夷簡，聲音沙啞地問道：“呂相，當年…… 是你勸劉太后，以皇后之禮，厚葬朕的生母？”
呂夷簡躬身行禮，恭聲道：“回陛下，是臣。臣當年曾對劉太后說，宸妃誕育聖躬，喪禮當從厚。太后聽了臣的諫言，以一品禮安葬宸妃，用水銀護棺，全了皇后規制。”
趙禎沉默了。
他看著棺槨裡的母親，腦海裡，再次閃過劉娥的臉。
他想起了二十四年的養育之恩，想起了劉娥教他為君之道，想起了她在主少國疑的時候，穩住了大宋的江山，也護住了他這個年幼的皇帝。想起了她明明可以殺了李宸妃，永絕後患，卻終究沒有下手，還給了她死後的尊榮。
她不是一個完美的人，她有野心，有私心，把持朝政十一年，不肯還政。可她，終究沒有虧待他的生母，也終究，把一個安穩的大宋江山，交到了他的手裡。
“大娘娘……”
趙禎看著棺槨，喃喃自語，眼淚再次流了下來，聲音裡滿是愧疚，“朕…… 朕錯怪你了。”
他之前有多恨劉娥，此刻，就有多愧疚。他差點就因為一時的怒火，降罪於劉氏一族，差點就辜負了劉娥二十四年的養育之恩，差點就忘了，這個女人，雖然不是他的生母，卻護了他二十四年，給了他一輩子的榮華富貴，給了他這大宋的江山。
他轉過身，對著身後的內侍，啞聲道：“傳朕旨意，解除對劉氏一族的看管。一應俸祿待遇，照舊不變。”
“喏。” 內侍連忙應聲。
趙禎再次看向棺槨裡的生母，眼神溫柔而愧疚。他對著靈柩，再次躬身行了一禮，沉聲道：“傳朕旨意，追尊生母李宸妃為章懿皇后，與劉太后一同，升祔太廟。擇吉日，以皇后之禮，改葬永定陵，與先帝合葬。”
他能做的，只有這些了。給生母一個遲到的尊榮，給她一個皇后的名分，讓她死後，能堂堂正正地，享受子孫後代的香火供奉。
做完這一切，趙禎才失魂落魄地，走出了洪福院。
外面的天，已經放晴了。春日的陽光灑下來，暖洋洋的，可他的心裡，卻依舊亂成了一團麻。
劉娥死了，他的身世真相大白了。他對劉娥，有恨，有敬，有孺慕，也有愧疚。千般情緒，萬般滋味，最終都化作了一聲嘆息。
他坐上馬車，對著車伕，低聲道：“回宮。去皇儀殿。”
他要去劉娥的靈前，再給她上一炷香。
他欠這個女人，一句對不起。
而此刻，齊王府的書房裡，趙德華正坐在窗邊，聽著王忠回來稟報洪福院發生的一切。
從八大王闖宮，到身世揭秘，再到皇帝開棺驗視，追尊李宸妃，赦免劉氏一族，王忠一五一十，全都稟報給了趙德華。
趙德華聽完，沉默了很久，端起桌上的茶杯，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，緩緩開口，聲音裡帶著一絲瞭然：“我就知道，劉娥那個女人，心思縝密，怎麼會留下這麼大的把柄。她早就料到了會有這麼一天，早就安排好了一切。”
王忠站在一邊，低聲道：“大王，那八大王…… 他這次，可是把天給捅破了。他裝瘋賣傻了幾十年，沒想到，竟然在這個時候，跳了出來。”
趙德華放下茶杯，笑了笑，眼神里帶著一絲看透世事的通透：“他不是瘋，是忍。太宗殺了他那麼多兄弟，他不裝瘋，早就死了。忍了幾十年，終於等到劉娥死了，才敢把這件事說出來，既全了宗室的情分，也報了當年的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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