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福院坐落在汴梁城的西北角，是皇家的寺院，平日裡香火不算鼎盛，卻格外清淨。明道元年，李宸妃薨逝之後，靈柩就一直停放在這裡，至今已經過去了一年多。
往日里，這裡除了守陵的內侍和僧人，很少有人來。可今天，這裡卻被禁軍圍得水洩不通，三步一崗，五步一哨，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。
百姓們遠遠地看著，議論紛紛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，竟然讓皇家禁軍如此大陣仗。只有少數知道內情的宗室老臣，心裡清楚，這天，怕是真的要徹底變了。
趙禎的御駕，停在了洪福院的山門外。
他從馬車上下來，臉色依舊慘白，眼裡的猩紅卻更重了，周身散發著冰冷的氣息，一句話都不說，大步朝著洪福院裡走去。身後跟著的文武百官，一個個面色凝重，大氣都不敢喘，連忙快步跟了上去。
他要開棺驗屍的訊息，半個時辰前就傳到了朝堂上。百官們都炸了鍋，紛紛趕來阻攔。
為首的就是宰相呂夷簡，他快步追上趙禎，攔在他面前，躬身行禮，急聲道：“陛下！萬萬不可啊！”
趙禎停下腳步，冷冷地看著他，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：“有何不可？”
“陛下，李宸妃是先朝嬪妃，早已入土為安，如今貿然開棺，是為大不敬，於禮不合，於國不祥啊！” 呂夷簡抬起頭，看著趙禎，苦口婆心地勸道，“更何況，劉太后剛剛駕崩，國喪期間，您做出這樣的事，天下人會怎麼看？宗室諸王會怎麼看？還請陛下三思啊！”
“三思？” 趙禎笑了，笑得比哭還難看，眼裡滿是冰冷的恨意，“朕叫了二十四年的母親，竟然不是朕的生母！朕的親生母親，在這裡躺了一年多，朕連她是誰都不知道！你讓朕三思？”
“朕今天，一定要開棺！朕要看看，朕的生母，到底是怎麼死的！誰敢再攔，以抗旨論處！”
他的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。這是他親政之後，第一次，用這樣的語氣，對滿朝文武說話。
百官們都愣住了。他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皇帝。往日里那個溫和、甚至有些怯懦的年輕帝王，此刻像是變了一個人，眼裡的怒火，讓所有人都不敢再上前阻攔。
呂夷簡看著趙禎眼裡的決絕，張了張嘴，最終還是嘆了口氣，躬身退到了一邊。
他早就料到了會有這麼一天。
當年李宸妃薨逝的時候，劉太后本來只想以普通宮人的禮儀，草草下葬了事。是他呂夷簡，冒著觸怒劉太后的風險，拼死進諫，勸劉太后以皇后之禮，厚葬李宸妃，用水銀養護棺槨，保全屍身。
他當時就說，太后，您今日不為劉氏一族著想，他日，必有禍事臨頭。劉太后最終聽了他的話，按一品夫人的禮儀，將李宸妃葬在了洪福院，棺槨裡灌滿了水銀，屍身儲存完好，身上穿著皇后的冠服，一應規制，半點不差。
他知道，劉太后百年之後，皇帝遲早會知道自己的身世。今日這一關，遲早要來。
趙禎見沒人再攔，冷哼了一聲，轉身大步走進了洪福院的正殿。
正殿裡，停放著李宸妃的靈柩。那是一口巨大的金絲楠木棺槨，擦得一塵不染，上面雕刻著精美的鳳紋，一看就不是普通嬪妃能用的規制。
可趙禎此刻，根本顧不上這些。他看著那口棺槨，眼淚再次湧了上來，腳步踉蹌地走了過去，手撫在冰冷的棺槨上，渾身都在發抖。
這就是他的親生母親，躺在這裡的，是生了他，卻一輩子沒能和他相認的母親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，猛地轉過身，對著身後的禁軍，厲聲喝道：“開棺！”
禁軍們面面相覷，最終還是不敢抗旨，拿著工具，上前小心翼翼地撬動棺槨的封釘。
殿裡靜得可怕，只聽得見金屬碰撞的叮噹聲，還有趙禎沉重的呼吸聲。百官們都站在後面，低著頭，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“哐當 ——”
一聲悶響，沉重的棺蓋，被緩緩地抬了起來，放在了一邊。
一股淡淡的水銀香氣，從棺槨裡散發出來，沒有半分腐臭的氣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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