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仲淹今年四十五歲,時任右司諫,官階不高,卻是執掌言路的諫官,有風聞言事、勸諫皇帝的職責。他性子剛直,寧折不彎,眼裡揉不得半點沙子,從來都是直言敢諫,不怕得罪人。
劉太后掌權的時候,他就敢上書,直言請劉太后撤簾還政,把權力交給已經成年的皇帝。那時候,滿朝文武都不敢說話,只有他,連上數封奏摺,哪怕最後被劉太后貶出京城,也沒有半分退縮。
如今,皇帝要廢后,在他看來,是於禮不合,於法無據,是動搖國本的大事,他自然不可能坐視不理。
詔書剛發出來,范仲淹就立刻上書,直言勸諫。
奏摺裡,他寫得清清楚楚:“皇后乃國之母儀,非有大過,不可輕廢。郭皇后侍奉陛下九年,並無大錯,不過是後宮爭風吃醋的小事,豈能以此為由,廢黜中宮?陛下此舉,上違天意,下失民心,於禮不合,於法無據,臣請陛下,立刻收回成命!”
奏摺送上去了,如同石沉大海,一點回音都沒有。
趙禎根本就沒理他。他已經下定了決心,要廢了郭皇后,誰勸都沒用。
范仲淹沒有放棄。他又接連上了第二封、第三封奏摺,言辭一封比一封激烈,直言皇帝廢后,是昏君所為,會被天下人恥笑,會被後世史書詬病。
這一下,徹底惹怒了趙禎。
他剛親政,正是要立威的時候,正是要告訴滿朝文武,他才是大宋的皇帝,他說的話,才算數。范仲淹一而再,再而三地頂撞他,反對他的決定,無疑是在挑戰他的帝王權威。
更何況,范仲淹當年敢逼著劉太后還政,如今就敢逼著他收回成命。這樣的刺頭,不貶出去,他這個皇帝,坐不安穩。
在呂夷簡的推波助瀾之下,趙禎直接下了一道旨意,貶范仲淹為睦州知州,即刻離京,不得延誤。
旨意一下,整個汴梁城都震動了。
誰都沒想到,皇帝竟然真的因為勸諫廢后,把范仲淹貶出了京城。
齊王府裡,趙德華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,正在書房裡看著窗外的雨。
汴梁又下雨了,淅淅瀝瀝的春雨,敲打著窗欞,帶著一絲寒意。
王忠站在一邊,把范仲淹被貶的訊息,一五一十地稟報給了他,語氣裡帶著一絲惋惜:“大王,範司諫…… 就這麼被貶出京城了。就因為勸諫廢后,連上三封奏摺,就被貶去睦州那個偏遠地方了。”
趙德華沉默了很久,指尖輕輕摩挲著手裡的茶杯,久久沒有說話。
范仲淹這個人,他太瞭解了。
他是蘇州吳縣人,兩歲喪父,母親帶著他改嫁,他跟著繼父姓了朱。長大之後,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,泣別母親,獨自一人去了應天府求學。
那時候的他,窮得叮噹響,每天只能煮一鍋粥,等粥涼了凝固成塊,分成四塊,早晚各吃兩塊,就著一點鹹菜下肚。冬天讀書冷得受不了,就用冷水洗臉,困得睜不開眼,就喝濃茶提神。整整五年,他從來沒有脫過衣服好好睡過一覺。
大中祥符八年,他考中了進士,從此步入仕途。從地方知縣,到鹽鐵官,再到秘閣校理,右司諫,他一步一個腳印,走得踏踏實實。
他這輩子,就認一個理。只要是對的事,只要是為了大宋好,他就敢說,敢做,哪怕得罪皇帝,得罪宰相,哪怕被貶官,丟了性命,他都不怕。
劉太后在的時候,他敢上書請太后還政,被貶出京城。如今皇帝剛親政,他又敢上書反對廢后,再次被貶。
這樣的人,是大宋的脊樑。
“他被貶,是意料之中的事。” 趙德華緩緩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絲惋惜,“陛下剛親政,心裡憋著一口氣,要立威,要掌權,範希文偏偏在這個時候,撞在了槍口上。他太剛了,剛則易折啊。”
“大王,那…… 要不要我們……” 王忠猶豫了一下,低聲道,“暗中幫襯一把?範司諫是個好官,就這麼被貶了,太可惜了。”
趙德華搖了搖頭,嘆了口氣:“我不能出面。我是太祖長子,是齊王,是朝堂上那些人,時時刻刻盯著的一根刺。我動一動,就會有人借題發揮,說我結交朝臣,意圖不軌。到時候,不僅幫不了他,反而會害了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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