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仲淹離京的那天，汴梁城下著瓢潑大雨。
春雨連綿，下了整整三天，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。豆大的雨點兒砸在地上，濺起一片片水花，把整個汴梁城，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雨幕裡。御街上的青石板路，被雨水沖刷得油光鋥亮，倒映著兩旁店鋪的燈籠，冷冷清清。
城門處，更是冷清得可怕。
范仲淹騎著一匹瘦馬，穿著一身粗布蓑衣，戴著斗笠，身後跟著一輛簡單的馬車，裝著他的全部家當，幾箱子書，幾件舊衣裳，除此之外，再無他物。
他要去睦州赴任了。
按照大宋的規矩，官員被貶出京，同僚好友，都該來城門相送，這是人情世故，也是官場常態。可今天，城門處，空空蕩蕩，除了幾個押送的公差，連一個來送他的人都沒有。
不是他沒有朋友，是沒人敢來。
他是因為頂撞皇帝，反對廢后被貶的。皇帝正在氣頭上，呂夷簡在朝堂上一手遮天，這個時候來送范仲淹，就等於和皇帝作對，和宰相作對，和整個朝堂的新貴作對。
那些平日裡和他稱兄道弟，詩詞唱和的同僚，那些平日裡對他推崇備至，滿口敬仰的官員，此刻都躲得遠遠的，連家門都不敢出，生怕和他扯上半點關係。
世態炎涼，人情冷暖，在這一刻，體現得淋漓盡致。
范仲淹坐在馬背上，看著空蕩蕩的城門，看著雨幕裡冷冷清清的街道，臉上沒有半分失落，也沒有半分怨懟，只是平靜地笑了笑。
他這輩子，見多了這樣的場面。當年他因為請劉太后還政，被貶出京城的時候，也是這樣的場景，也是這樣的冷清。
他早就習慣了。
他做的事，說的話，都是問心無愧的。他為了大宋的江山，為了皇帝的名聲，直言勸諫，哪怕被貶，也無怨無悔。至於這些同僚的趨炎附勢，避之不及，他根本就沒放在心上。
“範公，雨太大了，我們還是早點出城吧，免得耽誤了行程。” 旁邊的公差，上前一步，低聲勸道。
范仲淹點了點頭，抬手拉了拉頭上的斗笠，正要策馬出城，身後，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，還有一聲大喊，穿過雨幕，傳了過來：“範兄！留步！”
范仲淹勒住馬韁，回過頭，朝著身後看去。
雨幕裡，一個年輕的官員，騎著馬，穿著蓑衣，正快馬加鞭地趕過來。他的身上都被雨水打溼了，頭髮貼在臉上，卻絲毫不在意，只是策馬狂奔，朝著城門而來。
范仲淹看清了來人的臉，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。
是歐陽修。
歐陽修今年二十七歲，時任館閣校勘，和范仲淹一樣，都是性子剛直，直言敢諫的人。他雖然年輕，卻才華橫溢，眼界極高，滿朝文武，他最佩服的，就是范仲淹。
當年范仲淹因為請劉太后還政被貶，滿朝文武都不敢說話，只有歐陽修，站出來，寫了一篇文章，盛讚范仲淹是天下第一流的人物，直言他被貶，是大宋的損失。
如今，范仲淹再次被貶，滿朝文武都避之不及，也只有他，敢冒著大雨，冒著得罪皇帝和宰相的風險，來城門送他。
歐陽修策馬趕到范仲淹面前，勒住馬韁，翻身下馬，對著范仲淹躬身行禮，聲音裡帶著一絲憤懣，也帶著一絲敬佩：“範兄，我來送你了。”
范仲淹也翻身下馬，扶住了他，看著他渾身溼透的樣子，笑著道：“永叔，下這麼大的雨，你何必來送我。你還年輕，在館閣任職，前途無量，何必為了我，惹上麻煩。”
“麻煩？” 歐陽修笑了，眼裡滿是不屑，“我歐陽修不怕麻煩！範兄你為了大宋江山，直言勸諫，問心無愧，卻落得個被貶的下場。那些趨炎附勢的小人，躲在家裡不敢出來，我卻偏要來送你！我要讓全汴梁的人都知道，範兄你，不是孤家寡人！”
他的聲音不大，卻擲地有聲，穿過雨幕，格外清晰。
范仲淹看著他，心裡一陣暖意。在這人情冷暖的官場，在這人人避之不及的時刻，還有這麼一個年輕人，敢站出來，認他這個朋友，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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