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和元年的九月,淮北的天,像是被捅破了一個窟窿。
連綿的暴雨,下了整整三天三夜。豆大的雨點,砸在地上,砸在屋頂上,砸在沭水河的水面上,噼裡啪啦的聲響,日夜不停。
沭水河的水位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瘋狂上漲。原本寬闊的河道,被黃滾滾的洪水填得滿滿當當,渾濁的浪頭,一個接著一個,狠狠地拍在新修的堤壩上,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,濺起的水花,能翻過堤頂,灑到堤壩內側的路上。
整個沭陽縣城,都人心惶惶。
家家戶戶都緊閉門窗,老人孩子躲在家裡,燒香拜佛,祈求洪水不要衝過來。經歷了年年水患的百姓,太知道這洪水的厲害了。只要堤壩一決口,兩岸的田地、房屋,瞬間就會被衝得一乾二淨,一年的收成,全家的活路,就都沒了。
縣衙裡,張縣令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,在正堂裡團團轉,嘴裡不停唸叨著:“完了完了,這下完了!這麼大的水,這新修的堤壩,怎麼可能扛得住?沈括啊沈括,你可把本縣給坑慘了!”
他身邊的縣丞、縣尉,也個個面如土色,七嘴八舌地說著:“縣令大人,咱們趕緊組織百姓逃難吧!這堤壩肯定守不住了,晚了就來不及了!”“是啊大人!前任主簿修的堤壩,就是被這樣的大水沖垮的,死了多少人啊!咱們不能重蹈覆轍啊!”
張縣令咬了咬牙,剛要下令組織百姓撤離,就聽見門外傳來了一個沉穩的聲音。
“不能撤。”
沈括渾身溼透地走了進來,蓑衣上的雨水,順著衣角往下滴,在地上積了一灘水。他的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,臉上滿是泥點,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,可眼神卻異常堅定,沒有絲毫的慌亂。
這三天三夜,他幾乎沒有合過眼,一直守在河堤上,帶著工人和百姓,巡查堤壩,加固險段,處置險情。
“沈主簿!你還敢回來!” 張縣令一看見他,火氣就上來了,指著他的鼻子,厲聲說道,“這麼大的洪水,堤壩隨時都可能決口!不撤?難道等著洪水把全縣百姓都淹死嗎?”
“縣令大人,堤壩不會決口。” 沈括看著張縣令,語氣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,“這三天,我一直在堤上。新修的堤壩,每一段都經過了分層夯實,迎水坡鋪了柴草護面,險段都加築了重堤,柳樹的根系也已經扎進了土裡,能扛住這次洪水。”
“你說能扛住就能扛住?” 張縣令急得跳腳,“洪水無情!萬一決了口,你我擔待得起嗎?這可是全縣百姓的性命!”
“我擔待。” 沈括上前一步,目光灼灼地看著張縣令,“縣令大人,我沈括以這身官服,以項上人頭擔保,若是堤壩決口,洪水入城,我甘願受朝廷任何責罰,凌遲處死,絕無半句怨言。可若是現在下令撤離,百姓拖家帶口逃荒,路上凍餓而死的,踩踏而死的,不會比洪水淹死的少!兩岸的田地,剛種下的冬麥,就全毀了!百姓們今年就再也沒有活路了!”
他的聲音不大,卻像重錘一樣,砸在在場所有人的心上。
張縣令看著他通紅的眼睛,看著他渾身溼透、卻依舊挺拔的身影,愣在了原地。他當了這麼多年的官,見過太多遇到事就先想著自己跑路的官員,從來沒有一個人,能像沈括這樣,把百姓的活路,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重。
他沉默了很久,長長地嘆了一口氣,咬了咬牙:“好!沈括,本縣信你一次!你說怎麼幹,本縣就聽你的!”
“多謝縣令大人。” 沈括對著張縣令,深深鞠了一躬,隨即轉過身,沉聲下令,“縣尉大人,麻煩你帶著衙役,維持縣城的秩序,安撫百姓,讓大家不要慌亂,待在家裡,不要隨意出門。縣丞大人,麻煩你組織人手,把縣裡的糧食、柴草、草藥,都清點好,隨時準備支援堤上。其餘的吏員,跟我上堤!”
“是!”
眾人看著沈括堅定的樣子,原本慌亂的心,也漸漸安定了下來,紛紛應聲,轉身各自去準備了。
沈括沒有多停留,轉身又衝進了雨幕裡,直奔沭水河大堤。
雨還在下,越下越大。沭水河的洪水,還在瘋漲,浪頭越來越兇,一次次狠狠地撞在堤壩上,像是一頭暴怒的惡龍,想要衝破這道束縛,吞噬兩岸的一切。
堤壩上,早已站滿了人。
牛大壯帶著三百多個工人,還有自發趕來的上千名百姓,都扛著鋤頭、鐵鍬,揹著沙袋、柴草,守在堤壩上。他們渾身都溼透了,臉上滿是雨水和泥水,可沒有一個人退縮,沒有一個人離開。
看見沈括跑了過來,所有人都圍了上來。
“沈主簿!您可回來了!”“沈主簿,您下令吧!我們該怎麼幹,我們都聽您的!”“對!我們跟這洪水拼了!絕不能讓它沖垮堤壩,毀了我們的家!”
看著眼前一張張樸實的臉,看著一雙雙堅定的眼睛,沈括的鼻子一酸,眼眶瞬間就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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