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過去，沭水河畔的工地，始終是熱火朝天的景象。
可沈括預想中的順利，並沒有持續多久。開工剛滿十日，問題就接二連三地冒了出來。
先是有人撂了挑子。幾個年輕的漢子，幹了三天，就再也不肯來了。王升去問了緣由，回來苦著臉跟沈括稟報：“沈主簿，他們說這活太累了，一天二十文錢，不值當。還有人說，怕咱們是先哄著他們幹活，到最後一起結賬的時候，直接賴賬，以前的官老爺，都這麼幹過。”
話音剛落，管伙食的衙役又匆匆跑了進來，急得滿頭大汗：“沈主簿，不好了！工人們說咱們的飯食太差，頓頓都是粗糧餅子配鹹菜，連點油星都沒有，好幾個人說，再吃這個，就不幹了！”
一波未平，一波又起。負責採買柳樹苗的吏員也回來了，垂頭喪氣地說，本地的柳樹苗早就被之前的河工採買光了，鄰縣的苗商一聽是沭陽修河要用，直接把價格翻了三倍，還說要先付全款，才肯發貨。
沈括坐在臨時搭起的工棚裡，聽著一樁樁一件件的糟心事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他早知道治水不易，卻沒想到，難的從來不是技術，而是人心。
牛大壯站在一旁，看著沈括緊鎖的眉頭，甕聲甕氣地開口：“沈主簿，不是兄弟們不給力。實在是大家被官府騙怕了，一朝被蛇咬，十年怕井繩。大家不是怕幹活，是怕幹了活，最後什麼都落不著，還耽誤了家裡的農活。”
沈括抬起頭，看著牛大壯，又看了看圍在工棚門口，探頭探腦的工人們，心裡忽然明白了。
他之前以為，只要管飯、給錢，就能讓大家安心幹活。可他忘了，官府和百姓之間的信任，早就被一任任只知盤剝、不幹實事的官員，耗得一乾二淨。一張輕飄飄的告示，幾句口頭的承諾，根本抵不過他們幾十年裡吃過的苦、上過的當。
想要讓大家踏踏實實地跟著他幹，唯有先立住信。
“牛大哥，各位鄉親。” 沈括站起身，走到工棚門口，看著圍過來的工人們，聲音清亮，一字一句，擲地有聲，“我知道，大家心裡有顧慮，怕我沈括騙了大家，怕幹了活拿不到錢，怕白受這份累。今天，我沈括在這裡，給大家一個準話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，繼續說道：“從今日起，工錢不再等到完工結算，改為日結。每天收工，當場發錢，一文不少，一文不欠。飯食也改，每天中午加一頓雜糧飯，晚上保證每個人都能喝上一碗帶油星的菜湯，隔三天，給大家加一頓肉！”
這話一齣，人群裡瞬間炸開了鍋。
“日結？當場發錢？真的假的？”“還有肉吃？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？”“沈主簿說的，能算數嗎？”
議論聲此起彼伏，眼神里依舊滿是懷疑。
沈括沒有再多說什麼，只是回頭看向跟著自己來的僕從，沉聲道：“去，把我帶來的錢箱，搬到這裡來。”
僕從應聲而去，不多時，就抱著一個沉甸甸的木箱走了過來。沈括親手開啟箱子，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銅錢，在陽光下閃著亮，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“今天的活，還有一個時辰收工。” 沈括看著眾人，“收工之後，所有人，按人頭，在這裡領錢。誰幹了活，就領誰的，絕不拖欠。若是我沈括少給了一文錢，大家隨時可以停工，隨時可以走，我絕無半句怨言。”
人群安靜了下來。所有人都看著那箱銅錢，又看著沈括真誠的臉，眼裡的懷疑，漸漸鬆動了。
牛大壯第一個站了出來，拍著胸脯喊道：“我信沈主簿！大家好好幹！沈主簿都跟咱們一起挖土挑擔，手上磨得全是泡，他還能騙咱們不成？”
有了牛大壯帶頭，原本動搖的工人們，也紛紛應和起來，轉身拿起工具，又熱火朝天地幹了起來，比之前更賣力了幾分。
那天收工，沈括親自坐在工棚前，拿著名冊，一個人一個人地核對，親手把二十文銅錢，遞到每一個工人手裡。
拿到銅錢的那一刻，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。他們掂了掂手裡沉甸甸的銅錢，又看了看沈括，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喜，還有一絲愧疚。
“沈主簿，對不住，之前我們還懷疑您……” 一個年輕的漢子，撓著頭，紅著臉說道。
沈括笑著擺了擺手：“無妨。是之前的官府，傷了大家的心。只要我沈括在這裡一天，就絕不會讓大家白乾一天活，受一天委屈。”
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，一夜之間，傳遍了沭陽的大街小巷，傳遍了周邊的村莊。
官府修河，日結工錢，管飽飯，還加肉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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