沭陽的秋天，風很大。
從平原上刮過來的風，裹著沭水的溼氣，帶著沙土，吹在人臉上，帶著一股涼意。沈括換了一身普通的布衣，帶著縣衙裡一個熟悉本地情況的老吏，叫王升，出了縣城西門，直奔沭水而去。
王升是沭陽本地人，在縣衙裡當了二十多年的吏，從縣丞到縣令，換了一任又一任，主簿也走了好幾個，他一直都在。對沭陽的一草一木，一山一水，都熟得不能再熟。
一路上，王升跟沈括唸叨著沭水的情況，語氣裡滿是無奈。
“沈主簿，不是小的打擊您，這沭水，真的治不好。” 王升嘆了口氣，“這條河，從沂蒙山流下來，上游是山，落差大，水流急，一到夏天雨季，上游下暴雨，洪水順著河道衝下來，到了咱們沭陽這一段，地勢平坦，水流慢了，泥沙就沉下來，河床越淤越高，河道越來越窄。”
他指了指遠處的河道，接著說：“咱們沭陽這一段的沭水，彎彎曲曲的，全是急彎，洪水一來，衝在彎道上，直接就把堤壩沖垮了。歷任的官老爺，也修過堤壩，可都是修修補補，洪水一來，該垮還是垮。老百姓都說，這沭水河，是條惡龍，治不住的。”
沈括一邊走，一邊聽著，沒有說話，只是仔細地觀察著周圍的地形。
出了縣城西門，走了不到二里地，就到了沭水河邊。
第一眼看到沭水的時候，沈括的眉頭，就緊緊地皺了起來。
這條河，並不算寬，約莫十幾丈的樣子，可河水渾濁得像泥漿一樣，黃滾滾的，水流很急，打著漩渦，一路向下遊奔去，發出轟隆隆的聲響。河兩岸的堤壩，低矮破舊，到處都是缺口和裂縫，很多地方的堤壩，已經被河水沖垮了，只剩下半截土坡，孤零零地立在水裡。
河灘上，長滿了一人多高的蘆葦，密密麻麻的，還有很多低窪的地方，積著渾濁的死水，散發著一股腐臭的味道，蚊蟲亂飛。堤壩的內側，原本該是良田的地方，大多都荒著，長滿了野草，還有不少地方，依舊被洪水淹著，成了一片沼澤。
沈括沿著河岸，一步步往前走，走得很慢，看得很仔細。
他帶著前世的水利知識，一眼就看出了這條河的問題所在。
首先是河道淤塞嚴重。上游的水土流失，帶來了大量的泥沙，到了下游平坦的地段，水流速度放緩，泥沙大量沉積，河床不斷抬高，已經成了地上懸河，一旦汛期來臨，水位上漲，很容易就漫過堤壩，造成決口。
其次是河道形態極差。沭陽境內的沭水，彎道極多，幾乎每隔一里地，就有一個大彎道，河道彎彎曲曲，像一條盤踞的蛇。水流在彎道處，會直接衝擊凹岸，也就是彎道的外側，不斷侵蝕堤壩，哪怕堤壩修得再厚，也經不住洪水常年累月的衝擊，很容易就被沖垮。而凸岸，也就是彎道的內側，水流緩慢，泥沙不斷沉積，越來越寬，河道越來越窄，行洪能力越來越差。
還有就是堤壩的問題。兩岸的堤壩，都是用當地的沙土夯築的，本身就鬆散，不抗水衝，而且年久失修，到處都是鼠洞、蟻穴，裂縫遍佈，根本就沒有防洪能力。堤壩的高度也不夠，寬度也不足，別說大的洪水，就是普通的汛期，都擋不住。
更嚴重的是，兩岸沒有配套的洩洪設施，沒有滯洪區，沒有排水溝渠。一旦洪水漫過堤壩，就直接衝進兩岸的農田和村莊，根本無處排洩，只能任由洪水淹沒，等水自己退去。
沈括越看，心裡越心驚，也越沉重。
他終於明白，為什麼歷任官員都治不好這條沭水，為什麼前任主簿會直接跑路。這條河的問題，不是修修堤壩，挖挖河道就能解決的，是系統性的問題，是全流域的問題。想要徹底根治，需要對整條河道進行全面的整治，疏浚河道，加固堤防，裁彎取直，修建滯洪區和洩洪渠，這是一個巨大的工程，需要海量的資金，大量的人力，漫長的時間。
而現在的沭陽縣，府庫空虛，百姓貧困，連吃飯都成問題，根本拿不出錢，也徵不到足夠的民夫。
王升跟在他身後，看著他眉頭緊鎖，一言不發，又嘆了口氣：“沈主簿，您都看到了。這就是沭水，爛到根子裡了。不是不想治，是真的治不了啊。”
沈括沒有說話，只是繼續沿著河岸往前走。
他從縣城西門，一直沿著河道往上游走，走了十幾里路，從日頭當午，一直走到夕陽西下。一路上，他走走停停，時不時蹲下來，抓起一把堤壩上的土，放在手裡捏一捏，感受著土壤的質地。
這裡的土，都是沙土，含沙量極大，粘性很差，用這種土築壩，根本就不抗水衝，洪水一泡，就軟了，一衝就垮。這也是堤壩年年修，年年垮的核心原因之一。
夕陽西下，橘紅色的落日，掛在平原的盡頭，把渾濁的沭水，染成了一片金紅。河風吹過來，帶著涼意，吹起了沈括的衣襬。
他蹲在河堤上，看著滾滾東流的河水，手裡捏著一把沙土，腦子裡飛速地運轉著。
徹底根治沭水，裁彎取直，疏浚全河道，修建高標準的堤壩，以現在沭陽的條件，根本做不到。別說沭陽，就是整個海州，甚至整個淮南東路，都未必能拿出這麼多錢和人力。
他不能好高騖遠，不能想著一步到位，必須立足現實，用最少的錢，最少的人力，做最有效的事。先解決最核心的問題，先讓沭水不再決堤，不再氾濫，先讓老百姓能種上莊稼，能吃上飯，再談後續的根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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