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和元年,秋。
沈括辭別了母親和錢塘的族人,帶著兩個僕從,踏上了前往海州沭陽縣赴任的路。
許氏送他到錢塘的碼頭,拉著他的手,千叮嚀萬囑咐,眼淚止不住地流。“括兒,路上一定要小心,到了沭陽,要好好照顧自己,天冷了要加衣,別像小時候一樣,只顧著讀書,忘了吃飯。做官要體恤百姓,要謹言慎行,莫要惹禍。”
“娘,您放心。” 沈括對著母親深深鞠了一躬,“兒子都記下了。您在家也要好好保重身體,按時吃藥,兒子安頓好了,就給您寫信,接您去沭陽。”
船開了。
依舊是運河的水路,依舊是南下時的那條河,可心境,卻早已天差地別。三年前,他抱著父親的靈位,滿心悲慟,前路茫茫。三年後,他帶著一身的學識,一腔的抱負,奔赴一個陌生的地方,去赴任,去做事,心裡滿是堅定,也帶著一絲對未知的期待。
從錢塘到海州沭陽,要先沿江南運河北上,入長江,再轉道邗溝,入淮河,之後再轉入沭水,才能抵達沭陽。這一路,水路迢迢,足足有兩千多里路。
沈括站在船頭,看著兩岸的風景,一點點從江南的溫婉水鄉,變成江淮之間的曠野。
江南運河兩岸,是密密麻麻的桑田,是錯落有致的村落,是小橋流水人家,田地裡的水稻長得鬱鬱蔥蔥,百姓們臉上帶著安穩的笑意,處處都是魚米之鄉的富庶。可一過長江,到了江北,景色就漸漸變了。
村落少了,田地也稀疏了,偶爾能看到成片的荒地,長滿了野草。路上的行人,也大多面有菜色,衣衫襤褸,揹著包袱,拖家帶口,一看就是逃荒的百姓。越往北走,離淮河越近,這樣的景象,就越常見。
船行二十多天,終於過了淮河。
一過淮河,景色就徹底變了。江南的青山綠水,徹底消失在了身後,取而代之的,是一望無際的黃淮平原。土地平坦得一眼望不到邊,可田地裡的莊稼,卻長得稀稀拉拉,像瘌痢頭一樣,東一塊西一塊,大片的土地都荒著,長滿了野草,看不到幾個耕作的百姓。
風從平原上吹過來,帶著沙土,帶著河水的腥氣,也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蕭瑟。
沈括站在船頭,眉頭漸漸皺了起來。他前世學過地理,知道這一片,是黃淮流域的沖積平原,土壤本該肥沃,本該是產糧的寶地,怎麼會荒涼成這個樣子?
撐船的老船伕,在這條運河上跑了一輩子,見他看著兩岸的田地嘆氣,便湊了過來,嘆了口氣說:“客官,您是第一次來淮北吧?這地方,看著地大,可老百姓的日子,苦得很啊。”
沈括轉過身,對著老船伕拱了拱手,客氣地問:“老丈,敢問這是為何?我看這裡土地平坦,水源也充足,怎麼田地都荒著,百姓們日子過得這麼苦?”
“還能因為啥?因為沭水唄。” 老船伕指了指西邊的方向,“就是那條沭水河,從山東流下來,經過沭陽,奔著淮河來。這條河,就是個惹禍的祖宗,年年發大水,三年兩頭氾濫。上游一下大雨,下游就決堤,一漲水,兩岸的莊稼就全給淹了,房子也衝沒了。”
他搖了搖頭,滿臉的無奈:“老百姓種莊稼,淹了又種,種了又淹,一年到頭,白忙活,顆粒無收。家裡的存糧都吃完了,稅還得交,沒辦法,只能拖家帶口去逃荒。這幾年,沭陽那邊,逃荒的人,一批接一批,好好的地,沒人種,可不就荒了?”
沈括的心,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他來之前,只知道沭陽是海州下轄的一個縣,地處淮北,有一條沭水穿境而過。他查過《太平寰宇記》裡關於沭陽的記載,只知道那裡是古縣,始建於漢代,卻從來不知道,這裡的水患,竟然嚴重到了這個地步。
他前世沒有去過沭陽,對這個地方的風土人情,水利狀況,一無所知。他只知道,歷史上的沈括,在沭陽主簿任上,幹了一件大事,就是治理沭水。可他從來不知道,當時的沭陽,竟然是這樣一副千瘡百孔的樣子。
“老丈,這沭水氾濫,當地官府就不管嗎?就不想辦法治理?” 沈括又問。
“管?怎麼管?” 老船伕苦笑一聲,“修河治水,那是天大的工程,要花錢,要用人,要時間。沭陽就是個窮縣,哪來的錢?歷任的縣官,也不是沒想過辦法,修過堤壩,挖過河道,可都是治標不治本。錢花了不少,民夫徵了不少,可洪水一來,該決堤還是決堤,該淹還是淹。到最後,官老爺撈夠了,拍拍屁股走了,苦的還是老百姓。”
他頓了頓,又說:“聽說沭陽前任的主簿,就是因為修河的事,折騰了大半年,錢花光了,河沒治好,老百姓鬧起來,他待不下去,直接跑了,連官都不做了。客官,我看您是讀書人,莫不是要去沭陽做官?我勸您,可別蹚這修河的渾水,難啊。”
沈括沒有說話,只是轉過身,再次看向兩岸荒涼的田地,心裡已經有了數。
他知道,這個主簿的差事,不好乾。可他既然來了,就不能躲,更不能跑。父親給他取名叫 “括”,是希望他心胸開闊,能容天下萬物,能察世間之理。而他讀書,不是為了只做一個混俸祿的官,是為了經世濟民,是為了做實事,是為了讓這些受苦的百姓,能過上安穩日子。
沭水,他必須治。
又走了幾天,船終於轉入了沭水,抵達了沭陽縣城的碼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