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照大宋的禮制,官員身故,靈柩需在家中停靈七七四十九日,接受親友弔唁,再行歸葬。
沈周的靈柩,在汴梁沈府的靈堂裡,停了整整四十九天。
這四十九天裡,沈括幾乎沒有合過眼。他日夜守在靈前,白天答禮弔唁的賓客,夜裡就坐在蒲團上,陪著父親的靈柩,對著燭火,一坐就是一夜。母親許氏本就體弱,經此變故,更是一病不起,府裡的大小事宜,接待弔唁的親友,聯絡歸鄉的舟船,所有的事,都壓在了沈括一個人身上。
他像是一夜之間就長大了。
從前的他,是沈家的大郎,是被父親護在羽翼下的孩子,哪怕天資聰穎,哪怕有著超越時代的見識,也依舊帶著少年人的意氣。可現在,父親走了,他是沈家的頂樑柱,是母親唯一的依靠,他不能垮,也不敢垮。
徐峰時常會來。有時是帶著祭品來弔唁,有時只是默默地坐在靈堂外,看著他忙碌,等他閒下來,遞給他一杯熱茶,說幾句話,問問府裡的情況,幫他處理一些棘手的事。
沈括心裡是感激的。在這個所有人都勸他 “節哀順變” 的時候,只有徐峰,從來不多說什麼,只是默默地幫他撐起了搖搖欲墜的沈府。可他也總覺得,徐峰看他的眼神里,總是藏著些什麼,像是瞭然,像是擔憂,又像是一種隔著時空的共鳴。他想不明白,只當是自己悲傷過度,想多了。
四十九日滿,出殯的日子到了。
汴梁城外的運河碼頭,早已備好的官船停在岸邊,船身掛著白幡,在春風裡飄著。沈括抱著父親的靈位,走在送葬隊伍的最前面,身後,八個壯漢抬著沈周的靈柩,一步步走上碼頭。許氏坐在轎子裡,哭得幾乎暈厥,被丫鬟扶著,也上了船。
前來送別的親友,站在碼頭上,揮著手,說著 “一路保重”。徐峰也在,他站在人群最前面,看著沈括,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一路順風。到了錢塘,安頓好了,記得給我捎封信。有什麼難處,只管找我。”
沈括抱著靈位,對著徐峰,深深鞠了一躬:“多謝世叔。侄兒記下了。”
船開了。
撐船的篙子一點,官船緩緩駛離了碼頭,順著運河,向南而去。沈括站在船頭,抱著父親的靈位,看著汴梁城的城牆一點點遠去,看著熟悉的坊巷、熟悉的汴河,最終消失在視線裡。
汴梁是他長大的地方,是父親為官半生的地方,是他兩世為人,待得最久的地方。可現在,這裡再也沒有他的家了。他的家,在錢塘,在那個父親出生的地方,在沈家的祖墳旁。
從汴梁到杭州錢塘,走水路,要順著運河一路南下,過淮河,渡長江,再入江南運河,全程數千里路。
這一路,沈括幾乎沒有出過船艙。他抱著父親的靈位,坐在船艙裡,一句話也不說,像一尊沉默的石像。許氏坐在他旁邊,看著他日漸消瘦的臉,看著他眼底化不開的悲傷,心疼得直掉眼淚。她想安慰他,想跟他說說話,可張了張嘴,卻什麼都說不出來。她知道,兒子心裡的苦,比她更甚,那些堵在他心裡的話,他誰都不能說。
船行一路,兩岸的風景漸漸變了。從北方的平原曠野,到江淮之間的水鄉澤國,再到江南的青山綠水,楊柳依依,桃花灼灼。春天已經來了,運河兩岸的田地裡,百姓們忙著春耕,牛哞聲、歡笑聲順著風飄進船艙,生機勃勃。可這滿目的春光,卻照不進沈括緊閉的心裡。
二十多天後,船終於到了錢塘。
錢塘沈家,是當地的名門望族,祖上世代為官,老宅在城西的西子湖畔,背靠著青山,面朝湖水,是個清淨雅緻的地方。沈括小時候,跟著父親回來過幾次,可每次都是匆匆而來,匆匆而去,從未在這裡長住過。
這一次回來,卻是帶著父親的靈柩,落葉歸根。
沈家的族人早已得了訊息,都等在碼頭上。靈柩抬下船,族裡的長輩們迎上來,對著靈柩行禮,看著沈括,嘆著氣,說著 “辛苦你了,孩子”。
沈括依舊沉默著,按照族裡的規矩,和錢塘的喪葬習俗,一步步操持著父親的葬禮。選了吉日,將父親的靈柩,安葬在了沈家的祖墳裡,就在祖父的墓旁。
下葬那天,錢塘下著淅淅瀝瀝的春雨,打溼了墓園裡的松柏,打溼了墓碑,也打溼了沈括的孝衣。他跪在父親的墓碑前,親手給新墳培了土,種上了兩株松柏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。
“父親,您安息吧。” 他的聲音很輕,卻無比堅定,“兒子會好好讀書,考取功名,光宗耀祖,絕不會辜負您的期望。您放心,我會照顧好母親,守好沈家。”
雨絲落在他的臉上,混著眼淚,一起滑進泥土裡。他磕完頭,站起身,轉身就走,沒有回頭。
他不敢回頭。他怕一回頭,就再也忍不住,就會垮掉。
按照大宋的禮制,父母身故,子女需解官持服,守孝三年,是為 “丁憂”。這三年裡,不能為官,不能應舉,不能嫁娶,不能宴飲,不能應酬交遊,需閉門守孝,以盡哀思。
沈括脫下了身上的官服,換上了粗布孝衣,在錢塘老宅的西院,安頓了下來。西院有一間書房,是父親年輕時讀書的地方,父親留下的那幾箱書,也都盡數搬了進來,擺滿了整整三面牆的書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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