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括一本一本地讀，一字一句地啃。
他讀經史，讀王朝更迭，讀興衰榮辱，從前世的歷史視角，看著這個大宋的前世今生，看著仁宗朝的繁華與隱憂，心裡有了不一樣的感悟。他讀兵法，讀《孫子兵法》《吳子兵法》，對照著前世學過的戰略戰術，看著冷兵器時代的戰爭邏輯，一點點融會貫通。
他讀醫書，讀《黃帝內經》《傷寒雜病論》《千金方》，對照著前世的現代醫學知識，梳理著中醫的理論體系，看著那些藥方，那些診病的法子，心裡既惋惜，又敬佩。他知道，這個時代的醫學，有著自己的體系，自己的智慧，只是受限於時代，無法更進一步。而他，哪怕有著前世的醫學知識，沒有配套的裝置，沒有藥物，也依舊束手無策。
他讀地理方誌，讀《水經注》，讀各地的圖經，看著大宋的山河湖海，看著那些山川河流的走向，那些州縣的沿革，那些風土人情，心裡漸漸有了一幅完整的大宋地圖。他讀農家的書，讀《齊民要術》，看著這個時代的農耕技術，作物種植，土壤改良，心裡默默記著，一點點和前世的農學知識對照。
書讀得越多，他越覺得自己渺小，越覺得自己知道的太少。
前世的他，是專精於醫學領域的科研人員，對其他的領域，只是有所涉獵，算不上精通。而這個時代，沒有分科，一個讀書人，要上知天文，下知地理，中曉人和，要經世濟民，要治國安邦。他有著超越千年的見識，可真要落到實處，才發現，自己要學的東西，太多太多了。
夜裡，他常常失眠。
躺在書房的硬板床上，聽著窗外的蟲鳴，聽著西湖的水聲，聽著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，腦子裡翻來覆去，都是前世的記憶。
他想起前世的實驗室，想起鋥亮的顯微鏡，想起精密的儀器，想起那些寫不完的論文，做不完的實驗。他想起圖書館裡一排排的書架，從古代到現代，從中國到世界，所有的知識，觸手可及。他想起手機，想起網路，想起高鐵飛機，想起那個資訊爆炸，交通便利，衣食無憂的時代。
而現在，他在北宋仁宗朝，在錢塘的一座老宅裡，用著粗糙的麻紙，寫著毛筆字，夜裡只有一盞昏暗的油燈，連看書寫字，都要傷眼睛。他知道地球是圓的，知道月亮上沒有嫦娥，知道星星都是遙遠的恆星，知道風雨雷電是大氣運動，可他不能說，不能寫，不能告訴任何人。
他像一個被困在籠子裡的鳥，困在這個時代，困在這具身體裡，困在這個時代的規矩禮教裡。他有著能改變世界的知識，可卻什麼都做不了。他甚至連自己的父親，都救不活。
這種無力感，像潮水一樣，夜夜淹沒他。
他常常會想起徐峰。
想起那個總是來去匆匆的世叔，想起他從小到大，總是在恰當的時候出現。他小時候問那些奇奇怪怪的問題，父親答不上來，徐峰卻總能給他一個恰到好處的答案，既不超出這個時代的認知，又能解開他的疑惑。他想起徐峰送給他的那些書，很多都是市面上難得一見的孤本，甚至還有一些海外的方誌，奇物的記載。他想起靈堂裡，他問人死了會去哪裡，徐峰說的那句 “去該去的地方”。
他心裡，漸漸生出了一個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頭。
這個念頭，像一顆種子，在他心裡生根發芽，揮之不去。徐峰，會不會和他一樣？會不會，也不是這個時代的人？
可他不敢深想，也不敢問。這個秘密，是他兩世為人，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東西，一旦說出口，就是萬劫不復。他只能把這個念頭，壓在心底，等著時間，給他一個答案。
三年的時間，說長不長，說短不短。
就在這日復一日的讀書，一夜夜的思索裡，沈括身上的少年意氣，漸漸褪去了。他的眼神，變得越來越深沉，越來越堅定，臉上的輪廓，也變得硬朗起來。他不再是那個守在父親床前，無助流淚的少年，他的心裡，裝下了更多的東西，裝下了大宋的山河，裝下了世間的道理，裝下了經世濟民的念想。
皇佑六年，改元至和元年。
這一年的春天，沈括三年丁憂期滿。
他脫下了穿了三年的粗布孝衣，換上了一身素色的常服，站在銅鏡前，看著裡面的自己。
二十四歲的年紀，下巴上已經長出了淡淡的胡茬，眉眼依舊俊朗，可眼神里，卻多了三年前沒有的沉穩和深邃。三年的寒窗苦讀，三年的閉門靜思，磨平了他身上的稜角，也給了他足夠的底氣和力量。
母親許氏推門走了進來，看著他，眼眶一紅，眼淚又掉了下來。“括兒，三年了，你瘦了好多。”
沈括轉過身，對著母親笑了笑，伸手扶著她坐下，語氣溫和：“娘，我沒事。我很好，身子也結實得很。”
許氏拉著他的手，摩挲著他掌心的薄繭，那是三年來握筆、讀書磨出來的。她嘆了口氣，說：“括兒，有件事，娘一直沒跟你說。你父親生前，就給你謀了個差事，是海州沭陽縣的主簿。朝廷的文書，年前就下來了，一直等著你服喪期滿，就可以去赴任。”
沈括愣住了。
他從來不知道這件事。父親在的時候，從來沒有跟他提過，原來父親早就為他鋪好了路，早就為他安排好了未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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