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佑三年,正月初三。
汴梁城的風雪裹著年節的喧騰,已經整整鬧了三天。
大宋的都城,從來都不缺人間煙火。元旦大朝會剛過,御街兩旁的關撲攤子連了數里,綵棚高搭,酒旗招展,爆竹聲從宣德樓前一直響到州橋夜市,穿紅著綠的百姓提著走馬燈,互相作揖道著 “新年大吉”,坊巷間的肉鋪、果子行、酒肆全敞著門,沸沸揚揚的人聲混著炊餅的麥香、屠蘇酒的醇氣,把整座汴京城泡在一片滾燙的喜慶裡。
按照大宋的年俗,正月初三是 “小年朝”,士庶之家都要焚香祭祀,走親訪友,就連皇宮裡,官家也會賜宴近臣,與民同樂。可城南的沈府,卻像是被一層無形的寒冰罩住,與滿街的熱鬧徹底隔絕。
朱漆大門緊閉,門簷下掛著的兩盞白燈籠,在風雪裡輕輕晃著,與隔壁府邸紅彤彤的宮燈形成了刺目的對比。府內沒有絲竹聲,沒有賀歲的笑語,連下人走路都放輕了腳步,屏著呼吸,生怕驚擾了內院臥床的主人。穿過垂花門,正房的寢殿裡,藥氣混著炭火的微暖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沈括已經在父親的床前守了整整半個月。
隆冬臘月的汴梁,寒意能鑽透厚厚的磚牆,可寢殿裡的地龍燒得正旺,四角的炭盆裡銀絲炭燃得無聲,卻驅不散沈周身上的寒氣。床榻上的男人,曾經是執掌一方的官員,是能提筆寫錦繡文章的文人,是他兩世為人唯一能真切握住的父親,此刻卻瘦得脫了相。蠟黃的臉頰深深陷下去,顴骨高高凸起,原本溫和有神的眼睛,大多時候都緊緊閉著,只有呼吸時胸口微弱的起伏,才能證明他還活著。
半個月前,父親只是偶感風寒。起初只是咳嗽、畏寒,太醫院的醫官來了,診了脈,開了疏風散寒的方子,府裡的下人日日精心煎藥,一碗碗溫著送過來。可誰也沒想到,這看似尋常的風寒,竟像決了堤的河水,一發不可收拾。藥喝了十幾天,咳嗽非但沒好,反而一日重過一日,到了臘月底,父親開始咳血。
第一次看見父親咳出的血染紅了素色的絹帕時,沈括的腦子嗡的一聲,像是被驚雷劈中。
他是穿越者。
不是話本里寫的那種剛穿過來就呼風喚雨的天選之子,他是在襁褓裡就來到了這個大宋仁宗朝,在沈家長大,讀著聖賢書,陪著父親走南闖北,一晃已經二十四年。前世的他,是醫學院畢業的科研人員,在實驗室裡跟微生物、病理切片打了十幾年交道,太清楚咳血意味著什麼。
在現代,這可能是重症肺炎,可能是肺結核,可能是肺部的惡性病變,有胸片,有抗生素,有抗結核藥,有完善的治療手段,哪怕是重症,也有一搏的機會。可在這裡,在皇佑三年的汴梁,他什麼都沒有。
他只能看著太醫們一個接一個地來,診脈,看舌苔,捻著鬍鬚開出一張又一張方子,那些溫熱的藥汁一碗碗灌進父親嘴裡,卻像石沉大海,掀不起半點波瀾。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父親的呼吸一天比一天微弱,看著父親的臉色一天比一天灰敗,看著生命一點點從這個男人的身體裡流逝。
他不能說,也不敢說。
他不能告訴任何人,父親的病,是肺部的感染,是結核分枝桿菌在侵蝕他的臟器,他不能說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叫抗生素的東西能治這個病,不能說有顯微鏡能看見那些致病的微生物。一旦說了,他就不是那個天資聰穎、偶爾有些奇思妙想的沈家大郎,而是妖言惑眾的妖孽,是會被綁上火刑架的異類。
他只能守著,握著父親枯瘦的手,感受著那隻手越來越涼,心裡像壓著一塊千斤重的巨石,連呼吸都帶著疼。
窗外又傳來一陣爆竹聲,伴隨著孩童的嬉笑,遠遠地飄進來。沈括下意識地抬頭,看向糊著高麗紙的窗欞,風雪打在紙上,留下斑駁的溼痕。他忽然想起前世的春節,也是這樣的爆竹聲,也是這樣的寒意,前世的父親也是這樣,躺在病床上,他也是這樣守著,最終還是沒能留住。
兩世為人,兩次面對至親的離去,他都一樣的無能為力。
“括兒。”
沙啞微弱的聲音,忽然從床榻上傳來,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,卻瞬間揪緊了沈括的心。
他立刻俯下身,小心翼翼地握住父親的手,那隻手涼得像塊冰,他用掌心裹著,想焐熱一點,再熱一點。“父親,我在。”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。
沈周緩緩睜開了眼睛。那雙眼睛已經渾濁了,蒙著一層病氣的翳,可看向沈括的時候,依舊留著一絲清明,帶著化不開的溫柔。他看著兒子,嘴唇動了動,費了很大的力氣,才又說出話來:“為父…… 怕是時日不多了。”
“父親別這麼說。” 沈括的喉嚨像被滾燙的東西堵住了,眼眶瞬間就紅了,“太醫說了,您只是風寒未愈,慢慢養著,總會好起來的。等開了春,天暖了,就好了。”
這話說出來,他自己都不信。他比誰都清楚,父親等不到開春了。
沈周緩緩搖了搖頭,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笑,氣息斷斷續續的:“為父的身子,為父自己知道。這一生,宦海沉浮,起起落落,沒什麼大的建樹,也沒什麼遺憾。唯一放不下的,就是你。”
一滴眼淚,毫無預兆地從沈括的眼角落下來,砸在沈周的手背上,燙得他指尖微微一顫。
“你從小體弱,三天兩頭生病,為父和你娘,整夜整夜地抱著你,生怕你養不大。” 沈周的聲音依舊很輕,卻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,“現在你長大了,身子也好了,心思也通透,為父…… 放心了。”
他喘了好一會兒,才又接著說:“為父為官清廉,沒給你留下什麼豐厚的家產,只在書房裡,留下了幾箱書。你要好好讀,將來考取功名,光宗耀祖,莫要辜負了自己的天分。”
”。期的您負辜不絕,書讀好好定一子兒“,流下往地住不止淚眼,沿床著抵頭額,著咽哽括沈 ”。的會我,親父“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