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括帶著僕從，下了船，踏上了沭陽的土地。腳下的泥土，帶著沙土的鬆軟，也帶著河水的溼氣。抬頭望去，沭陽縣城就在不遠處，低矮的土城牆，斑駁破舊，很多地方都塌了，只用碎石和土塊簡單堵著，連個像樣的城門樓都沒有。
和汴梁的巍峨城牆比起來，和錢塘的富庶縣城比起來，這座沭陽縣城，簡陋得像個村落。
沈括揹著行囊，帶著僕從，一步步走向縣城。城門洞下，幾個衣衫不整的兵丁，懶洋洋地靠在牆上，看著他走過來，眼神里帶著審視，卻連問都懶得問一句。
進了城，更是滿目蕭條。
縣城不大，只有一條主街，橫豎幾條小巷，加起來也就幾百戶人家。街道坑坑窪窪，一下雨就積滿了泥水，幹了之後，全是車轍和腳印。街道兩邊的房子，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，茅草頂，很多房子的牆都塌了，用木棍撐著，連一家像樣的鋪子都沒有，只有幾個賣炊餅、賣粗糧的小攤，冷冷清清的，沒幾個客人。
街上的行人很少，偶爾有幾個百姓走過，都面黃肌瘦，衣衫破舊，看見沈括穿著官服，帶著僕從，都立刻低下頭，加快腳步，躲得遠遠的，眼神里滿是畏懼和警惕，像受驚的兔子一樣。
沈括看著這一切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沉甸甸的，不是滋味。
他知道，這些百姓為什麼怕官。在他們眼裡，官來了，不是收稅，就是抓丁，不是盤剝，就是折騰。他們被官府騙怕了，坑苦了，所以只能躲，只能避，生怕惹上一點麻煩。
他沒有說話，只是默默地往前走，一路走到了縣衙。
沭陽的縣衙，就在主街的盡頭，同樣破舊不堪。大門的朱漆早就剝落了，露出了裡面的木頭，門簷下的 “沭陽縣衙” 匾額，字跡都模糊了，兩邊的八字牆，塌了一半，長滿了野草。院子裡的地面，坑坑窪窪，幾間公房，屋頂的瓦片都碎了不少，牆角長著青苔，看著破敗又蕭條。
沈括深吸了一口氣，邁步走了進去。
縣衙的吏員，看到他進來，先是愣了一下，隨即立刻反應過來，連忙迎了上來，滿臉堆笑：“這位可是新任的沈主簿？哎呀，可把您給盼來了！張縣令天天唸叨著您呢！”
吏員一路小跑著，引著沈括往裡走，一邊走一邊喊：“縣令大人！沈主簿到了！”
正堂的門開了，一個穿著綠色官服的中年胖子，從裡面走了出來。他約莫四十多歲，圓臉，肚子挺得老高，眼睛很小，笑起來的時候，直接眯成了一條縫，看著倒是一團和氣。
這就是沭陽縣的縣令，張勉。
“沈主簿！你可算來了！本縣等你等得好苦啊！” 張縣令快步走下來，一把拉住沈括的手，熱情得讓沈括都有些不適應，“一路辛苦了！一路辛苦了！快，裡面請，茶都給你泡好了！”
沈括客氣地拱了拱手：“張縣令客氣了。下官沈括，奉命來沭陽赴任，以後還要多多仰仗縣令大人。”
“好說！好說！” 張縣令拉著他進了正堂，分賓主坐下，丫鬟立刻端上了熱茶。張縣令喝了一口茶，上下打量著沈括，笑著說：“沈主簿真是年輕啊，年紀輕輕，就一表人才，果然是世家出身的才子，和我們這些粗人，就是不一樣。”
沈括客氣了幾句，便不再繞彎子，直接開口問起了縣裡的情況：“張縣令，下官初來乍到，對沭陽的情況一無所知，還請縣令大人告知，如今縣裡的戶口、稅賦、民生，還有沭水的情況，到底如何？”
一提起這個，張縣令臉上的笑，立刻就垮了下去。他放下茶杯，長長地嘆了口氣，一臉的苦相：“不瞞沈主簿說，咱們沭陽縣，就是個窮得叮噹響的地方。地薄，水患多，老百姓連飯都吃不飽。”
他掰著手指頭，跟沈括算：“全縣在冊的戶口，原本有一萬多戶，這幾年水患鬧得，逃荒的逃荒，絕戶的絕戶，現在就剩下不到六千戶了。人少了，稅賦就收不上來，縣裡的府庫，比我的臉都乾淨。沭水年年氾濫，莊稼年年被淹，老百姓飯都吃不飽，哪來的錢交稅？每年上面催稅的文書，跟雪片一樣下來，本縣頭都大了。”
“那前任主簿，是怎麼回事？” 沈括又問。
“嗨，別提了。” 張縣令搖了搖頭，一臉的無奈，“前任主簿，也是個讀書人，來了之後，看著沭水氾濫，也想幹一番事業，嚷嚷著要治理沭水。折騰了半年，徵了上千民夫，花了縣裡不少錢，結果呢？河道沒挖通，堤壩沒修好，當年汛期一來，還是決了堤，淹了上千畝地。老百姓鬧到縣衙，他一看事不好，直接捲鋪蓋跑了，說是回老家種地去了，連官都不要了。”
張縣令看著沈括，眼神里帶著幾分複雜：“沈主簿，不是本縣潑你冷水，這沭陽的差事，不好乾啊。尤其是這沭水，幾百年了，誰來都治不好，你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，可別一時衝動，重蹈前任的覆轍。”
沈括心裡一沉，卻沒有絲毫退縮。他看著張縣令，平靜地說：“縣令大人，下官既然來了，就不會跑。沭水氾濫，百姓受苦，我身為沭陽的主簿，食朝廷俸祿，就該為百姓做事，為朝廷分憂。這沭水，下官想試一試。”
張縣令愣了一下，像是沒想到他剛一來，就敢說這話。他看著沈括，看了好一會兒，最終還是嘆了口氣，沒再多說什麼。
他給沈括安排了住處，就在縣衙後院，一間不大的屋子，雖然簡陋，卻收拾得乾乾淨淨。沈括把行李放好，換了身乾淨的衣裳，連口水都沒顧上喝，就再次出了縣衙。
他要去親眼看看，這條讓沭陽百姓苦不堪言的沭水，到底是什麼樣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