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梁城的初春，寒意遠比隆冬更磨人。料峭春風捲著護城河裡未融盡的碎冰，撞在朱漆宮牆與青灰巷陌上，發出嗚咽般的聲響，像是在為這座繁華帝都底下潛藏的暗流悲鳴。
王雱的府邸隱在城東僻靜的甜水巷，與父親王安石的政事堂官邸僅一牆之隔，一道窄小的角門無聲連通著兩處天地。宰相府前終日車水馬龍，求官謀事、攀附交情的人摩肩接踵，靴履踏得青石路面發亮；而王雱的宅院卻門扉深鎖，枯藤爬滿斑駁院牆，階前青苔厚得能陷進鞋底，連春風都懶得在此多作停留，只留下滿地無人清掃的枯葉，襯得這座府邸愈發蕭索冷寂。
這份冷清從不是門庭冷落，而是生死邊緣的不得已。
王雱已纏綿病榻整整三載。
治平四年，二十三歲的他一舉登進士第，策論揮毫間便震動朝野。鄧綰在奏摺中贊他 “氣豪睥睨一世，才學冠絕當世”，宋神宗趙頊親自召見，授太子中允、崇政殿說書，成為天章閣最年輕的侍講官。他潛心著書，為王安石的熙寧變法築牢理論根基，修撰《詩義》《書義》《周官新義》，與父親的《三經新義》並行天下，天下讀書人皆尊稱他 “元澤先生”。彼時的王雱，鮮衣怒馬馳過御街，衣袂翻飛間，滿朝文武無不側目，少年意氣，直欲攬盡九天星河。
【註釋：王雱（1044-1076），字元澤，北宋政治家、思想家，王安石長子。自幼聰慧過人，治平四年（1067 年）進士及第，是熙寧變法的核心智囊之一，參與修撰《三經新義》，為新法提供官方理論依據，官至龍圖閣直學士。其人才氣高絕卻性情偏執，加之體弱多病，年僅 33 歲便病逝於汴京。】
可如今，他只能枯臥在這方狹小的病榻之上，連抬手的力氣都成了奢望。
內室之中，藥味濃得化不開，混著陳年書卷的黴氣與淡淡的檀香，悶得人胸口發緊。厚重的錦緞帷幔將窗外的天光徹底隔絕，唯有床頭矮几上一盞豆油燈，昏黃的火苗在風隙中微微跳動，將屋內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，空氣中浮動的細塵在燈火裡翩躚，像一群無聲遊蕩的孤魂。
沈括立在府門外，青衫上沾了巷口的風塵，指尖微微收緊。他已在這扇門前站了半柱香的功夫，心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。滿朝文武皆罵王雱 “奸邪刻薄”“睚眥必報”，說他是王安石身邊最鋒利的一把刀，為了新法排除異己不擇手段。可只有沈括知道，這個臥病在床的年輕人，曾在兩浙豪強聯名彈劾他時，暗中壓下了數十封要命的奏摺；曾在他修訂《奉元歷》被朝臣攻訐時，拖著病體在神宗面前為他據理力爭。
通報之後等了許久，沉重的木門才發出 “吱呀” 一聲悶響，一個老僕佝僂著身子，顫巍巍地打開了門。老僕臉上溝壑縱橫，渾濁的眼睛裡沒有半分神采，像是早已見慣了府邸裡的湯藥與生死，聲音沙啞得像磨過砂石：“沈大人，我家公子請您進去。”
沈括邁步走了進去。穿過幽暗的走廊，廊下的窗欞全用厚布封死，連一絲風都透不進來，唯有腳下的青磚涼得刺骨。推開內室的門，一股更濃烈的藥味撲面而來，幾乎讓他喘不過氣。他定了定神，目光終於落在了病榻上的那個人身上。
王雱半靠在床頭，身上蓋著厚厚的織錦被褥，卻依舊在微微發抖，像是那點暖意根本滲不進他冷到骨子裡的身軀。他穿著一件素白的裡衣，領口鬆鬆垮垮地敞著，露出凹陷的鎖骨和瘦骨嶙峋的胸膛，曾經執筆著書、揮斥方遒的手搭在被子外面，五指枯瘦如柴，指節突出，正微微顫抖著，連握拳的力氣都沒有。他的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，幾縷被冷汗黏在慘白的額角，雙頰深陷，顴骨高高凸起，眼眶凹下去，像盛著兩個不見底的黑洞。
他才二十九歲，可看上去，卻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。
然而，當沈括的目光落到他那雙眼睛上時，心裡還是驟然一震。
那雙深深凹陷的眼睛裡，依舊燃著一簇陰冷的、銳利的火苗，像被困在牢籠裡的野獸，死死地盯著走進來的沈括，帶著審視，帶著警惕，甚至還帶著一絲病態的亢奮。那股子睥睨一世的銳氣，沒有被病痛磨平，反而被壓縮在了這副殘破的軀殼裡，一開口，便撲面而來。
“沈括。” 王雱開口了，聲音沙啞而虛弱，像是從破舊的風箱裡擠出來的，每一個字都斷斷續續，卻依舊帶著一股咄咄逼人的銳氣，“你…… 終於來了。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沈括站在病榻前，對著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。無論朝堂上如何非議，無論兩人在新法推行中曾有過分歧，這一刻，他對這個病入膏肓卻依舊心憂家國的年輕人，始終存著幾分難言的敬意與惋惜。
“元澤先生。” 沈括直起身，看著他，語氣恭敬，卻帶著幾分試探，“您等我，所為何事？”
王雱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費力地抬起手，一旁的老僕立刻上前，小心翼翼地將他扶起一些，又塞了一個厚厚的靠枕在他背後。就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，都讓他劇烈地喘息了好一陣，胸口劇烈起伏，嘴唇白得發紫，額角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。等呼吸終於平穩了一些，他才重新抬起頭，看著沈括，嘴角扯出了一個極淡的、帶著幾分嘲諷的笑意。
“你在天象臺遇刺的事，” 他緩緩說道，每一個字，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，“是我安排的人，替你擋下的。”
沈括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他站在原地，渾身的血液像是瞬間被凍住了，耳邊只剩下油燈跳動的噼啪聲。他怎麼會忘記那個淨化之夜？司天監天象臺的暗室裡，石門之外震耳欲聾的轟鳴，那些黑衣刺客悍不畏死的衝擊，還有徐峰當時凝重的警告 —— 有兩股高維度能量訊號正朝皇城移動，目標是毀掉他手裡的時空節點修正儀。當時的他，一直以為那些刺客是衝著他來的，是維度入侵者派來的殺手。
可王雱卻說，是他的人，替自己擋下了致命的殺招。
這到底是怎麼回事？
“你…… 很驚訝？” 王雱看著他臉上驟變的神色，笑了。那笑容浮在慘白如紙的臉上，沒有半分溫度，反而顯得格外瘮人，“你以為…… 我是來殺你的？你以為…… 崇政殿地下的那件東西，是我做的手腳？”
沈括看著他，沒有接話，握著袖中修正儀的指尖微微收緊，眼神里的疑惑卻更深了。崇政殿地下的汙染源，是他和徐峰追查了兩年的核心，除了他們二人，只有那兩個維度入侵者知曉詳情，王雱一個臥病三年的北宋士子，怎麼會知道得如此清楚？
“對，我知道那件東西。” 王雱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，兩聲咳罷，嘴角滲出了一絲鮮紅的血跡。他卻渾不在意，隨手用素白的袖子擦去，繼續說道，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，“你還記得你自己在司天監密報裡上報的，那兩個穿越者嗎？沈括，你以為憑你自己那三腳貓的水平，能夠制服那兩個人嗎？你難道就不想知道…… 那兩個人的維度波動印記和能量殘留…… 是什麼嗎？你就不想知道他們的真正來歷嗎？”
沈括的心猛地一沉，像是墜入了冰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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