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籠罩了杭州城，西湖上的漁火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，像落在水面上的星辰。
沈括住在杭州驛館的上房裡，門窗緊閉，燈火通明。書案上，擺滿了兩浙路各州縣的水利圖冊、農田資料，還有他一路南下記錄的水文測算資料。可他此刻，卻沒有心思看這些圖紙，手裡緊緊攥著時空節點修正儀，眉頭緊鎖。
下午在望湖樓外，修正儀發出預警的時候，他清清楚楚地看到，蘇子明的身影，就出現在訊號鎖定的位置。
難道，這個對格物之學充滿熱情、看起來靦腆又純粹的年輕人，真的就是維度入侵者？
沈括不願意相信。可他不得不承認，所有的疑點，都指向了蘇子明。
首先，他是蘇軾的堂兄，能時時刻刻待在蘇軾身邊，有充足的機會，對蘇軾進行記憶錨定和篡改，這完全符合維度入侵者的目標。其次，他對天文、地理、算學這些格物之學的瞭解，遠超一個普通的私塾先生，甚至很多觀點，都和現代的科學認知不謀而合，這絕不是一個北宋的讀書人，能憑空想出來的。還有，他一路跟著蘇軾，出現在碼頭，出現在望湖樓，他出現的每一個地方，都能檢測到 0097 偽造編碼的訊號，這絕不是巧合。
可沈括還是有一點想不通。如果蘇子明真的是維度入侵者，他為什麼要在自己面前，暴露這麼多疑點？他完全可以偽裝得更普通一點，更不起眼一點，沒必要在自己面前，展現出那些遠超時代的格物認知，引起自己的警惕。
除非，他是故意的。他就是要讓自己發現他，就是要引自己出手。
沈括深吸一口氣，在房間裡來回踱步。他現在不能貿然出手。第一，他沒有確鑿的證據，證明蘇子明就是維度入侵者，萬一搞錯了，不僅會傷害無辜，還會徹底破壞他和蘇軾之間的信任。第二，就算蘇子明確實是入侵者，他現在就在蘇軾身邊，一旦動手，很可能會波及蘇軾，甚至對蘇軾的記憶造成不可逆的損傷，觸碰正史的紅線。
他現在唯一能做的，就是按兵不動，暗中觀察，收集證據，在不傷害蘇軾、不觸碰正史主線的前提下，找到對方的破綻，徹底解決這個隱患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剛矇矇亮，蘇軾就派人來了驛館，說已經備好了車馬，要帶沈括去西湖周邊、錢塘江邊，看看當地的水利情況。沈括正好要藉機，再觀察一下蘇子明，便立刻答應了下來。
跟著來人，到了錢塘門外，蘇軾早已牽著馬等在那裡，身邊還跟著蘇子明。蘇子明今天揹著一個大大的書箱，裡面裝著紙筆、尺子，還有一個自制的簡易羅盤，看到沈括過來，立刻恭恭敬敬地行禮，眼睛裡依舊滿是對學問的熱切，看不出半分異常。
“存中兄，早啊！” 蘇軾翻身上馬，笑著說道，“今天咱們先去錢塘江邊，看看海塘，再去西湖周邊，看看那些被私圍的圩田，讓你好好看看，杭州這些豪強，到底有多肆無忌憚。”
沈括也翻身上馬，和蘇軾並轡而行，蘇子明則牽著馬，跟在兩人身後。一路往錢塘江邊而去，晨風吹過，帶著錢塘江的水汽，路邊的田裡，百姓已經開始了春耕，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。
路上，蘇軾和沈括聊著杭州的水利情況，語氣裡滿是痛心：“杭州的命根子，一是西湖，二是錢塘江的海塘。吳越國的時候，錢王專門設了撩湖兵，年年疏浚西湖，修固海塘，所以杭州百年無水患。可本朝立國之後，撩湖兵撤了，西湖年年淤塞，豪強們佔了湖面，圍起來種菱角、修田莊，現在的西湖，比吳越國的時候，小了快一半了。”
【註釋：吳越國時期，吳越王錢鏐為治理杭州水患，設定了專門的 “撩湖兵”，負責常年疏浚西湖、維護水利設施，同時修建了著名的錢塘江海塘，也就是 “錢氏海塘”，保障了杭州城的安全，為杭州的繁榮奠定了基礎。北宋建立後，撩湖兵被裁撤，西湖缺乏維護，逐漸淤塞，周邊豪強大肆圍湖造田，導致西湖面積大幅縮小，水患頻發。】
沈括點了點頭。他去年巡察兩浙的時候，就已經查清了這些情況。西湖不僅是杭州的風景勝地，更是杭州百姓的水源地，農田灌溉、百姓飲水，全靠西湖。一旦西湖被淤塞、圍佔，整個杭州城的百姓，都會沒水吃，周邊的農田，也會無水灌溉。
“還有錢塘江邊的海塘。” 蘇軾的語氣更沉重了，“錢氏海塘年久失修，很多地方都垮了，當地的官府偷工減料，用碎石沙土隨便堆一下，就當是修海塘了。每年秋潮一來，就沖垮，潮水倒灌進城裡，淹沒農田，沖毀房屋，百姓苦不堪言。我到杭州的這兩年，年年都要去江邊賑災，可根本治標不治本。”
兩人聊著天，很快就到了錢塘江邊。
錢塘江浩浩蕩蕩，奔湧向東，江面寬闊，水勢洶湧。江邊的海塘，果然如蘇軾所說，殘破不堪，很多地方的條石都已經垮塌，只用碎石沙土胡亂堆砌著，千瘡百孔，根本擋不住洶湧的潮水。江邊的農田，很多都被去年的秋潮淹過，土地鹽鹼化嚴重，長滿了野草，根本無法耕種。幾個百姓在田裡翻著地，臉上滿是愁苦。
沈括翻身下馬，走到海塘邊，蹲下身，仔細檢視海塘的結構。他用手敲了敲那些條石，又拿出尺子，測量了海塘的高度、坡度，一一記錄在本子上。蘇子明也立刻跟了過來，開啟書箱，拿出紙筆，幫沈括記錄資料，時不時還會提出幾個關於海塘結構、潮水衝擊力的問題，精準而專業，連沈括都忍不住在心裡讚歎。
如果他真的是維度入侵者，那他的偽裝，實在是太完美了。他對水利、格物的理解，不是憑空捏造的，而是有著紮實的基礎，甚至很多想法，都和沈括不謀而合。
檢視完錢塘江海塘，三人又騎馬去了西湖周邊。果然如蘇軾所說，西湖的很多水面，都被豪強圍了起來，修成了圩田，種上了菱角、茭白，原本開闊的湖面，被分割得支離破碎，很多河道都被堵死了，湖水渾濁不堪，長滿了葑草。
蘇軾指著那些被圍起來的圩田，對著沈括說道：“存中兄你看，這些圩田，都是城裡的權貴和豪強佔的。他們背後都有朝堂裡的人撐腰，當地的官府根本不敢管。我這個通判，上回帶人去清退了幾處，結果第二天，就收到了朝堂裡的彈劾奏摺，說我滋擾地方，阻礙新法。你說可笑不可笑？”
沈括看著那些被圍佔的湖面，眉頭緊鎖。他對著隨行的書吏吩咐道：“把這些圍田的位置、面積、佔有人，全部一一丈量、記錄清楚，一個都不能漏。”
書吏立刻躬身領命，拿出圖紙和尺子，開始丈量記錄。
沈括則沿著湖邊，一路走，一路檢視，記錄著河道淤塞的情況，測算著需要清淤的土方量。蘇子明一直跟在他身邊，幫他拉尺子、記資料，配合得無比默契。偶爾停下來，兩人還會就河道疏浚的方案，討論幾句，越聊越投機。
一整天下來，沈括幾乎走遍了西湖周邊和錢塘江邊的水利設施，記錄了滿滿一本子的資料，對杭州的水利情況，有了更清晰的瞭解。而他對蘇子明的疑惑，也越來越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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