熙寧七年春，汴梁城的風裡，再也聞不到半分往年的桃柳清香，只剩下鋪天蓋地的黃沙與焦土氣息。
自去年七月起，河北、京西、京東、淮南諸路便滴雨未下，持續近八月的大旱，將千里沃野烤成了赤地。田地裡的麥苗早已枯成了焦黃色的粉末，河床裂出能吞進孩童的溝壑，連汴河上游的水位都跌落到了歷年最低，漕運糧船大半擱淺，只能靠著民夫纖繩拖拽，才能勉強挪入京城。每日天不亮，南薰門、新宋門的城門下，便擠滿了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流民，他們衣衫襤褸，面黃肌瘦，扶老攜幼，踩著滾燙的沙土蹣跚而來，眼裡只剩下對一口糧、一滴水的渴求，將汴梁城的繁華，襯得像一場易碎的幻夢。
【註釋：熙寧七年（西元 1074 年）大旱，是北宋熙寧年間影響最深遠的自然災害。自熙寧六年七月起，北方諸路持續無雨，赤地千里，顆粒無收，數十萬流民湧入汴梁城，這場旱災不僅給民間帶來了滅頂之災，更成為了王安石第一次罷相的直接導火索，是熙寧變法由盛轉衰的關鍵節點。】
沈括站在南薰門外的賑災棚前，青布官袍上沾著塵土與粥漬，臉頰被風沙吹得脫了皮，眼底佈滿了紅血絲。他已經在這裡連軸轉了十二天。
自開春流民大規模入京，朝堂之上便吵成了一鍋粥。舊黨眾臣一口咬定，這場大旱是上天示警，是新法觸怒了天條，要求立刻廢除青苗、免役諸法，清算新黨官員；新黨雖由韓絳接任同平章事、呂惠卿任參知政事主持局面，卻因王安石罷相出京、王雱病逝而群龍無首，面對舊黨的連番彈劾節節敗退，只餘少數人堅持先開倉賑災，再論其他。可三司的存糧有限，常平倉的糧食大半散在諸路州縣，遠水解不了近渴，宋神宗趙頊接連下了三道罪己詔，減膳撤樂，卻依舊擋不住每日都在上漲的流民數量，也壓不住朝堂上愈演愈烈的攻訐。
更讓沈括心頭沉鬱的是，朝堂上幾乎所有人都忘了，熙寧四年那場因汙染源加劇的百年大旱裡，安上門監門官鄭俠早已獻過一次《流民圖》。彼時若非他與徐峰及時清除了崇政殿地下的汙染源，穩住了神宗的心神，王安石早在三年前便會被罷相，新法也早已夭折。可如今不過三年光景，在歷史修正性的無形力量之下，當年的事彷彿被一層薄霧籠罩，人人都只記得當年的大旱，卻忘了那幅掀起滔天巨浪的《流民圖》，只當鄭俠從未上過此疏。
最終，是沈括主動請命，以集賢校理、檢正中書刑房公事的身份，接下了汴梁城外九處賑災棚的統籌事宜。
此刻，他正蹲在地上，手裡拿著炭筆，在一張麻紙上飛快地計算著。面前擺著的，是三司撥下的糧食賬目、九處棚點的流民人數統計，還有他連夜測算出來的煮粥配比、分時段放粥的方案。旁邊的工部吏員低聲稟報著：“沈校理，城西的棚點今日又多了三百多流民，按現在的用糧速度，最多撐到後日。三司那邊說，再要撥糧，必須得有政事堂的手令，可韓相公和呂參政被舊黨纏在朝堂上，連遞札子的功夫都騰不出來……”
吏員的話沒說完，卻已經道盡了眼下的窘境。
王安石離京之後，朝堂便成了新舊兩黨不死不休的戰場。每日遞到政事堂的，除了各地的災情奏報，便是雪片般的彈劾奏摺。舊黨重臣呂公著、司馬光、范鎮接連上書，連太皇太后曹氏、皇太后高氏都屢屢在神宗面前垂淚，稱 “新法亂天下”，韓絳與呂惠卿雖有心支撐新法，卻終究沒有王安石那般的威望與決斷力，早已焦頭爛額，連日常的政務都快難以支撐，哪裡還有精力去為賑災糧款周全周旋。
沈括握著炭筆的手緊了緊，指尖泛白。他抬起頭，看向不遠處的流民隊伍。男女老少擠在一起，老人抱著餓得只剩一口氣的孫兒，婦人用乾裂的嘴唇給孩子喂著渾濁的水，少年人揹著斷了腿的父親，眼裡滿是麻木與絕望。風捲著黃沙吹過，捲起他們破爛的衣衫，也捲起了地上的塵土，迷得人睜不開眼。
他想起了徐峰說過的話。正史，是一堵已經砌好的牆，他只能在牆根下鋪幾塊青磚，卻不能推倒重砌。他知道這場大旱的結局，知道鄭俠的《流民圖》終究會再次遞到神宗面前，新法會遭遇前所未有的重創，韓絳會很快失勢，呂惠卿會生出異心，這些都是寫在史書裡的、不可更改的既定事實。哪怕三年前他們堪堪擋下了一次，正史的車輪依舊會循著既定的軌跡，碾過所有的偏差。
可他看著眼前這些活生生的人，看著那些快要餓死的孩子，終究做不到袖手旁觀。
“糧的事，我來想辦法。” 沈括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塵土，聲音沙啞卻異常篤定，“你立刻帶人，把九處棚點的老弱病殘單獨分出來，每日優先放粥，孩童的粥裡多加一把米。另外，按我之前畫的圖紙，在棚點旁邊搭臨時的避沙棚，再去惠民藥局取一批治風寒、痢疾的藥材過來，春寒未消，這麼多人擠在一起，一旦鬧起時疫，後果不堪設想。”
吏員應聲而去，沈括卻沒有動。他依舊站在原地，看著眼前的流民隊伍，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堵著，悶得喘不過氣。他想起了自己在沭陽治水時，那些被洪水困住的百姓；想起了在兩浙修海塘時，那些迎著潮水築堤的民夫；想起了他這半生，讀萬卷書、行萬里路，學格物致知，學經世濟民，從來都不是為了在史書裡留一個名字，而是為了讓這些百姓，能少受一點苦，能有一口飽飯吃。
哪怕正史不可改，他也總要做些什麼。
“你比我想象中，要更執拗。”
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沈括回頭，便看見徐峰站在不遠處，依舊是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，手裡拎著一個布包，正看著他。風沙吹過，徐峰的髮絲被吹起，眼神里帶著幾分複雜，幾分欣慰，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嘆息。
沈括迎了上去，兩人走到避沙的棚子角落，他才低聲開口：“你來了。總局那邊，有沒有什麼新的訊息？”
自王安石府邸那夜，徐峰收押了兩名馬可文明的維度入侵者，正史時間線偏移度便恢復到了安全閾值，總局的通訊一直保持著暢通，只是再也沒有釋出過新的指令，只反覆強調，不得干預核心歷史程序，不得修改既定歷史事件。徐峰作為獨任觀察員，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汴河巷的小院裡，很少再露面，只是偶爾會給沈括傳遞一些總局監測到的維度波動資訊。
“總局還是老樣子，只盯著主線歷史，別的一概不管。” 徐峰把手裡的布包遞給沈括，開啟一看，裡面是十幾包細磨的藥粉，還有幾張寫滿了字的紙，“這是我按現代防疫配方配的消毒粉，兌水灑在棚點周圍和飲用水裡，能防痢疾和時疫。還有這幾張，是簡易的淨水方法，用砂石、木炭過濾水源，你讓吏員教給流民，喝生水是要出大事的。”
沈括接過布包，指尖微微發緊。他知道，徐峰拿出這些東西，已經是踩在了總局規則的紅線上。這些來自未來的知識，看似只是簡單的防疫淨水之法，卻能救下無數人的性命，可只要不改變核心歷史事件，不影響朝堂格局，總局便不會干預。就像徐峰說的，他能做的，也只是和沈括一起，給這堵歷史的高牆，多鋪幾塊防潮的青磚。
“多謝。” 沈括把布包收好，語氣裡滿是真誠。
“謝我做什麼，這些事，本就是你想做的。” 徐峰靠在木柱上，看向棚外浩浩蕩蕩的流民隊伍，聲音低了幾分，“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。你明明知道這場旱災是正史裡註定要發生的，明明知道就算你拼盡全力，也改變不了新法受挫的結局，甚至連三年前擋過一次的《流民圖》，終究還是要再出現一次，可你還是要做。”
沈括沉默了片刻，抬頭看向漫天黃沙，緩緩開口：“我改變不了大旱會來，改變不了朝堂會亂，改變不了史書上寫定的結局。可我能讓眼前這些孩子，多喝一口熱粥；能讓這些老人，少受一點風寒；能讓這場災荒裡，少死幾個人。徐峰，你說過，我做的這些事，不是時空管理總局給我的任務，是我沈括自己的人生。”
他頓了頓，眼神清亮而堅定，沒有半分動搖：“天地不仁，以萬物為芻狗。可我們生而為人，總該存一點仁心。就算曆史的車輪註定要碾過去，我也總要在車輪底下，多救幾個能救的人。”
徐峰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裡，沒有了往日的疏離與冷靜，只剩下全然的認可。他想起了剛見到沈括時，那個在司天監裡小心翼翼、對著未來滿心惶恐的年輕人，如今，他已經能坦然面對正史的不可更改，依舊選擇一往無前。總局的評估沒有錯，沈括，早已不需要任何來自未來的指引。
【註釋：沈括在熙寧七年大旱期間，確實全程參與了汴梁城的賑災事宜。他不僅主持了城外流民的安置與賑濟，還針對旱災導致的汴河水位下降問題，提出了 “以浚川杷疏浚河道” 的水利方案，解決了漕運糧船擱淺的難題，保障了賑災糧食的運輸，其務實的賑災舉措，在當時極大地緩解了流民的生存危機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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