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，沈括沒有回集賢院，也沒有回城東的宅邸。
他和徐峰並肩站在御街中段，看著安上門的方向，沉默了許久。黃沙被夜風捲起，打在臉上生疼，可兩人誰都沒有動。
“你能清除那幅圖上的汙染嗎？”沈括終於開口，聲音沙啞。
徐峰搖了搖頭：“不能。鄭俠的《流民圖》和奏疏，現在在安上門的監門官廨裡，那是他的私人官署，我進不去。就算我進去了，用裝置清除了汙染，也會被總局判定為干預核心歷史事件。鄭俠獻圖，是寫在正史裡的既定事件，我不能阻止他獻圖，也不能篡改他的奏疏內容。”
“那陛下的意志呢？”沈括追問道，“汙染會放大陛下內心的動搖，這不是干預歷史，這是保護皇帝的意志不受外來力量侵蝕。總局連這個都不允許嗎？”
徐峰沉默了片刻，才緩緩開口：“總局的規則是死的。只要維度的干預沒有改變核心歷史事件的最終結果，沒有顛覆主線走向，他們就傾向於不介入。可這一次，如果陛下被汙染侵蝕，下旨全面廢除新法，核心主線就會被徹底顛覆。總局不會坐視不管，但他們的反應，需要時間。”
“可我們沒有時間了。”沈括的聲音有些發緊，“明天早朝，鄭俠就要闖銀臺司。汙染的能量，明天就會直接侵蝕陛下的意志。總局的反應再快，也快不過早朝。”
徐峰看著沈括，眼神里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。
“你想做什麼？”他問道。
沈括深吸一口氣，一字一句地說道：“我要在鄭俠獻圖之前，進宮面聖。”
“面聖？”徐峰皺了皺眉，“你要對陛下說什麼？”
“告訴他，鄭俠要獻《流民圖》。”沈括的聲音很平靜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，“告訴他，這幅圖背後，有人想借大旱動搖他的意志，逼他廢除新法。我要讓他提前知道這一切，讓他在看到圖的時候，心裡有防備。”
徐峰盯著沈括看了很久，目光裡帶著審視，也帶著一絲擔憂。
“你知道這有多危險。”徐峰說道，“你現在是集賢校理、檢正中書刑房公事，論官階，你有資格求見陛下。可你這是提前洩露鄭俠的奏疏內容，鄭俠知道之後，會彈劾你，舊黨知道之後，會說你是王安石的走狗，是在替新黨掩蓋天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括的聲音依舊平靜，“可我不能看著陛下的意志被汙染侵蝕，不能看著新法被一股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力量摧毀。”
徐峰沉默了很久。
最終，他嘆了口氣，從袖中取出那臺時空節點修正儀，遞到沈括面前。
“這臺裝置，你帶上。”徐峰說道，“它能感知汙染能量的濃度。如果你在宮裡見到陛下的時候，裝置報警，說明汙染已經開始侵蝕。到時候，你不用管總局的規則，直接把裝置貼近陛下身邊，它能暫時遮蔽汙染的影響。這是總局允許的操作，裝置自帶遮蔽功能，不算干預歷史。”
沈括接過裝置，放進袖中，向徐峰點了點頭。
“天亮之前，我會把陛下穩住。”沈括說道。
徐峰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沒有說話。
風沙依舊在吹，遠處安上門的燈火在黑暗中明明滅滅。沈括轉身，朝著皇宮的方向走去，步伐沉穩，沒有半分猶豫。
他知道，這一去，就是把所有的賭注，都押在了神宗皇帝的理智上。
可他別無選擇。
沈括趕到皇城的時候，已經是深夜子時。
皇城的守衛看到他的官誥，確認了他的身份，又聽他說有緊急軍務面聖，猶豫了片刻，還是放他進去了。只是通傳需要時間，他被安排在一間偏殿裡等候。
偏殿裡燭火通明，沈括坐在椅子上，雙手緊緊攥著袖中的裝置，指尖一片冰涼。裝置上的指示燈在黑暗中一明一滅，像一顆跳動的心臟。
他等了將近半個時辰，才等來了內侍的通傳：“沈校理，陛下召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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