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充的動作比沈括預想的要快。
正月底，沈括去丞相府彙報後的第十天，吳充就將他的札子和自己的一封奏疏，一起呈到了神宗的御案上。
吳充的奏疏寫得很謹慎。他沒有直接支援沈括的全部主張，而是說“三司使沈括，久司國計，深諳民情，其所陳免役法之利弊，懇切詳實，請陛下聖裁”。
這種措辭，既不顯得激進，又為神宗留下了裁量的空間。吳充在朝堂上混了這麼多年，深知“過猶不及”的道理。
奏疏遞上去之後，一連三天都沒有訊息。
沈括每天早上去三司官署的路上，都會在內侍省門口停一會兒，看看有沒有朝廷的旨意出來。可每次都是失望而歸。
他心裡有些發沉。
第四天，他終於等到了訊息——不是朝廷的旨意，而是政事堂的通知：神宗召沈括明日入宮，當面彙報免役法的事。
沈括接到通知的時候，正在三司的賬房裡核對上個月的開支。他放下手裡的賬本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沈大人，您怎麼了？”陳履問道。
“沒什麼。”沈括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“我只是在想，陛下召見我，是好事還是壞事。”
“當然是好事。”陳履說道，“陛下願意聽您說，說明他對您的建議感興趣。只要您說得有道理，陛下一定會採納的。”
沈括搖了搖頭。
他知道，事情沒有這麼簡單。神宗召見他，說明神宗對免役法也有疑慮，想聽聽他的意見。可神宗的態度，現在誰也說不準。王安石罷相之後，神宗對新法的態度越來越微妙——他既不想廢除新法，又不想被舊黨說成是“一意孤行”。
這種騎虎難下的局面，讓沈括心裡沒底。
第二天一早，沈括穿著朝服，來到了崇政殿。
神宗坐在御案後面，面前攤著沈括的那份札子和吳充的奏疏。他的臉色比去年好了不少，但眼底依然帶著一絲疲憊。
“沈括，平身。”神宗的聲音很平和，“你給吳充的那份札子，朕看了。你說的那些問題，朕也知道。朕想知道的是，你的方案，能不能行得通？”
沈括跪在地上，抬起頭，看著神宗。
“陛下，臣的方案，不是憑空想出來的。”沈括說道，“臣在河北西路做察訪使的時候，親眼見過下戶因為交不起役錢而被逼得賣兒賣女、家破人亡。臣也見過，有的地方減免了下戶的役錢之後，百姓安居樂業，賦稅反而增加了。”
“賦稅反而增加？”神宗微微皺眉，“這是什麼道理？”
“陛下，道理很簡單。”沈括說道，“下戶的負擔減輕了，他們就不會破產逃亡，就能安心種田、做生意。他們有了錢，就會消費，就會帶動經濟。經濟活躍了，國家的稅收自然就增加了。反之，如果把下戶逼得太狠，他們破產了、逃亡了，國家不僅收不到役錢，連田稅、商稅也收不到了。”
【註釋】沈括的這段話，實際上是在闡述一個樸素的“減稅刺激經濟”理論。現代經濟學中，這被稱為“拉弗曲線”——稅率過高反而會抑制經濟活動，導致稅收總額下降；適度減稅可以刺激經濟，反而增加稅收。沈括在九百多年前就觀察到這一現象，體現了他敏銳的經濟洞察力。
神宗沉默了。
他拿起沈括的札子，又翻了一遍，目光落在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上。
“你測算過，如果按你的方案，國家的免役錢總收入不會減少？”神宗問道。
“是。”沈括說道，“臣做過詳細的測算。上戶的役錢平均增加三到五倍，下戶的役錢減免八成以上。這樣一增一減，總數基本持平，甚至略有盈餘。”
“可上戶會同意嗎？”神宗問出了一個關鍵問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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