熙寧十年春，大名府的試點工作進入了最關鍵的階段。
戶等複核已經完成，新的役錢徵收標準從正月開始執行。“差僱並行”也在三個縣先行先試——五等戶和四等戶可以選擇親身服役，替官府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，比如修橋鋪路、看守倉庫、巡邏街道，然後從應繳的役錢中抵扣相應的數額。
頭三個月，效果出乎意料的好。
大名府的賬目上，免役錢的徵收總額不但沒有下降，反而比去年同期多了一成半。其中，一等戶和二等戶多交的部分佔了七成，四等戶和五等戶減免的部分佔了三成，兩者相抵後還有盈餘。
更重要的是，四等戶和五等戶的逃亡率大幅下降。去年同期，大名府有三百多戶下戶因為交不起役錢而逃亡，今年頭三個月，只有二十幾戶逃亡。那些曾經瀕臨破產的百姓，因為負擔減輕，開始重新拾起生活的希望。
沈括把試點的階段性成果寫成奏摺，讓陳履快馬送回京城。
他以為，這份奏摺到了京城，至少能換來幾句表揚。
可他錯了。
奏摺送出去的第十天，京城傳來了一個壞訊息——侍御史蔡確正式上書彈劾他。
沈括是在大名府的行轅裡，聽到這個訊息的。
那天傍晚，他正在和趙通判商量下一個月的試點安排，一個信使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，手裡拿著一份邸報。
“沈大人，京城來的急報！”信使把邸報遞給沈括。
沈括接過邸報，展開，目光掃過上面的文字。
他的臉色，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。
邸報上，全文刊登了蔡確的彈劾奏摺。奏摺措辭凌厲，列舉了沈括的三條大罪——
第一條，“依附大臣”。蔡確說，沈括為了升官發財，巴結宰相吳充，在朝堂上充當吳充的“爪牙”，事事聽命於吳充，喪失了獨立大臣的操守。
第二條，“越權言事”。蔡確說，免役法歸司農寺管轄，三司使只管財政收支，無權過問免役法的具體細則。沈括作為三司使，卻屢次對免役法指手畫腳，是“侵官越權，有違體制”。
第三條，“前後反覆”。蔡確翻出了沈括在王安石當政時支援免役法的舊奏摺，和現在主張“差僱並行”的新奏摺放在一起對比，說沈括“昨是今非，反覆無常，有辱官箴”。
奏摺的最後，蔡確寫道：
“臣竊觀沈括之為人，志大而才疏，好異而喜功。其在三司，非其所長；其議新法，非其所安。前後之言，互相矛盾；左右之顧，惟利是圖。懇請陛下罷其職司，以正視聽。”
沈括看完邸報，沉默了很久。
趙通判站在一旁，大氣都不敢出。他雖然和沈括相處時間不長，但他知道，沈括是個面冷心熱的人，對下屬寬厚，對百姓仁慈。這樣的人，怎麼可能像蔡確說的那樣不堪？
“沈大人，您別往心裡去。”趙通判小心翼翼地說道，“蔡確這個人，朝野上下都知道他是什麼貨色。他就是嫉妒您在陛下面前得寵，故意找茬。”
沈括搖了搖頭，把邸報放在桌上。
“趙通判，您說錯了。”他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有些反常，“蔡確不是在嫉妒我。他是在執行一個計劃。”
“計劃？”趙通判愣了一下，“什麼計劃？”
沈括沒有回答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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